第186章
第186章
一具具尸首从大殿中拖出, 鲜血在地面留下长长的拖曳痕迹,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在死亡面前,不论出身高低, 任如何官秩, 倒是都平等了。
长孙伯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从他身旁行经,退出宫室, 不可言说的死寂蔓延,耳边已经听不见任何反对的声音。
无论他们赞不赞同, 发兵向千秋学宫的事已成定局,现在看来, 没有人能动摇相虞岑的决心。
晋国之前两任国君奠定了千秋学宫的特殊地位, 而如今, 她要以千秋学宫的覆灭来确立自己独一无二的权威。
所有人都还在为她向千秋学宫动手不震骇,长孙伯嬴心中却清楚, 这不过是个开始。
相虞岑想撤除的何止是一座千秋学宫,她要让这晋国中再也没有第二道声音。
‘晋国国力强盛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帝玺还在天子手中, 除非天子褫夺,否则国玺气运不断,九州诸侯不可更改。’
大夏三千载, 或有诸侯失国, 都是为天子下令褫夺。各诸侯国间或有征伐, 但只要国玺尚在, 就不会发生失国之事。
不过几百年前,在位天子始终不能掌控帝玺力量,被太初十二族选帝侯联合废黜, 之后数载,大夏接连废立七位天子,帝玺始终无主,引发九州动荡。
当天子失去掌控九州的力量,原本恭谨的诸侯就显露出狰狞獠牙。
诸侯中,楚国几经变法,彼时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不止掠取周边小国国土,更是剑指中州,一路攻至白玉京下。如果不是太初十二族以王器相拦,或许白玉京都要陷落。
直到逼天子降下封王诏令,楚军才从中州退兵,也是自此,大夏天子威严不再,就算太初十二族尽力弹压,蠢蠢欲动的诸侯还是不在少数。
晋国也因此变法强兵,有意向外扩张,天下诸侯又有谁不想更进一步?也是在这个时候,为了打压国中仙门势力,当时的晋国国君设立千秋学宫。
彼时距当今天子上位只有三年,距他执掌帝玺还有三十七年,九州诸侯视天子令为等闲,纵使太初十二族竭力支撑,大夏帝族也有了倾颓之势。
直到大夏御极三十四年,天子掌帝玺,先夺扈、彭等诸侯国,又镇杀楚王,楚国景氏一族皆受其咎。天灾侵袭楚国境内,国中民众死伤无数,楚巫奉国君头颅入帝都跪求,终于息天子之怒。
景氏血脉稀薄的稚童被推上国君之位,此后历代国君皆三十而亡,无一善终,楚国也就日渐衰颓,不复当年强盛。
九州诸侯恢复了对白玉京的朝贡,再次匍匐在大夏天子面前。
在相虞岑看来,晋国是相虞氏的晋国,只要天子不下敕命,只要她手中还掌握国玺,谁也没有资格动摇她的君位。
——这竟然不算错。
毕竟,只有相虞氏的血脉才能掌握晋国国玺。
每当有人认为这位国君太过疯狂时,她就会再次做出些什么,让人知道她还可以更加疯狂。
就算她分明清楚,撤除千秋学宫,乃至禁绝道法流传有损于晋国,但对于相虞岑而言,晋国再如何强盛,她这个国君还是要向千秋学宫,向世族妥协,又有什么意义。
上陵,长孙氏府中。
长孙伯嬴跪在紧闭的房门外,颓然低头:“父亲,我真的做错了吗?”
是他将相虞岑推上了新君的位置。
这是一场豪赌,偏偏阴差阳错下,他们竟然真的赌赢了。
长孙伯嬴成为这位国君的心腹,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但当相虞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集权于自己手中时,他就注定会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所得到的权力和地位与相虞岑共生,但长孙伯嬴同样出身世族,没有理由不维护世族的利益。
一墙之隔,长孙偃背对着长子而坐,双眼微阖,神情有叹息之色。
他曾自诩算无遗策,但在无常命运面前,不过都是虚妄。
面前放着一枚不久前才送入府中的令信,在避开所有国君耳目后,才呈奉于长孙偃。
或许又一次决定晋国命运的时候到了。
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晋国都城上空,上陵城外,玉行山禁制尽开,灵光明灭,不容任何人轻易出入,相虞琢应该是在封山后第一个踏入千秋学宫的人。
国君降旨时,相虞琢并不在学宫中,所以消息传来时,她心中既惊且怒。
她没有想过身为国君的相虞岑会下达这样一道自断臂膀的旨意,也没有想到温翎竟敢封玉行山,公然与国君旨意对抗。
“你疯了吗?!”相虞琢怒声向温翎质问道,她这么做与谋逆有什么分别。
相比相虞琢溢于言表的惊怒,温翎显得过分平静,目光相对,她反问道:“不这么做,难道千秋学宫应当遣散长老弟子,将所藏道法尽数奉上,让无数人的辛苦一朝化为乌有?”
他们已经退让了不止一次。
一开始是没有出身的庶民不可再入千秋学宫,接着,不是晋人的弟子被驱逐,又有许多弟子被族中牵连,轻则除名流放,重则身首异处,如今,相虞岑更是要将千秋学宫从晋国的史册上抹去。
“千秋学宫不是你相虞氏的千秋学宫。”温翎看向相虞琢,双眼深如幽潭。
相虞氏设千秋学宫,但学宫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也是数代长老弟子经营而成,并非都归属于相虞氏。
相虞岑没有资格夺去这一切。
或许是因为温翎身上紫微境的威压,或许是因为其他一些事,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相虞琢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温翎突破紫微境后,无论身为国君的相虞岑是否属意于她,都无法阻止她继任为千秋学宫新任祭酒。
“那你也不能这么做……”相虞琢缓缓摇头,显然还是不赞同她的做法,“千秋学宫与国君相抗,削弱的是晋国国力,为晋国计,你也不该如此!”
“晋国就只是你相虞氏的吗?”温翎反问,脸上扬起讥诮笑意,看上去与怀风辞意外相似。
其他人,就该用血肉滋养相虞氏?
相虞琢被问得沉默下来,她想否认,但在温翎洞若观火的眼神中,这样的话梗在喉中,迟迟说不出口。
“还请师叔祖在此稍待。”温翎收了笑意,随着她话音落下,阵纹在相虞琢脚下成形,将她困在原地。
千秋学宫中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温翎的决定,但和相虞琢一样,他们都被温翎困在那座议事的秉钧殿中。
她已经因为沉默错失过很多次能改变什么的机会,这一次,温翎不会再让千秋学宫的道法传承绝于自己,绝于相虞氏。
“阿翎!”看着温翎向宫室外走去的身影,相虞琢急声道,却没能换来她回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翎消失在自己眼前。
同一时间,千秋学宫中,各峰长老弟子来回穿梭,收拣着山门中珍藏,看守云笈道藏的云龟打开洞门,只见无数玉简飞出,落入纳戒。
学宫中心,荀照端坐在山巅,眼前有数面水镜展开,映照出玉行山内外的景象。
一旁,侍立在侧的长孙衡神色显出从未有过的沉凝。
数万大军从不同方向合围向玉行山,自上陵城而来的兵将簇拥着披甲的相虞岑,飘扬的旌旗如同乌云,要将天日都遮蔽。
也是在相虞岑身旁,任国师的陆垣骑着白虎随行,像是感知到了来自山中的注视,他抬头,露出一点幽深笑意。
“祭酒。”
随着温翎出现在荀照身旁,长孙衡抬手施礼,得她颔首。
片刻后,学宫各峰执御也先后现身,甚至包括一向和温翎不算太对付的学丞梁樵。
他和温翎的想法当然不尽相同,但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为晋国世族计,也不能令千秋学宫道法传承尽收于相虞氏。
遍布玉行山脉的阵纹亮起,回环往复,极尽精妙,就算紫微境修士出手,也很难在顷刻间破阵。
山外,相虞岑漫不经心地抬手,令旗挥下,数千骑兵从令冲阵。身后,丝丝缕缕的气息从数万兵将身上浮起,在上空汇聚,化作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力量,就算修士当面,也难以掠其锋芒。
也是在大军冲击千秋学宫阵法时,打算速战速决的相虞岑取出了晋国国玺。
灵光亮起,在她的意志下,玉行山绵延不绝的峰峦开始动摇。
感知到了藏于地底深处的力量,相虞岑眼底现出势在必得的意味。
千秋学宫地下有鸿蒙元息,可为国玺所用,这也是她这么心急地要撤除千秋学宫的原因之一。
相虞岑需要鸿蒙元息,只要国玺的力量足够强大,晋国境内就没有人可以再忤逆于她。
地动山摇中,冲天剑光亮起,打散了大军冲击阵法的力量。
温翎浮空踏过,与相虞岑对望,没有任何退让之意。
学宫中,荀照等执御长老一齐出手,以灵息强行维持阵法。
“抗命不遵,欺君犯上,当诛。”相虞岑看向温翎,轻蔑开口。
她连上三境都未入,在执掌国玺的力量后,却连镇杀紫微境修士都是等闲,这样的力量如何不让人沉迷。
随着相虞岑话音落下,国玺灵光更甚,不能为人所见的篆文出现天地间,最终化作不可违逆的力量降诸于温翎。
天地河山的重压落在身上,她束发的玉冠爆裂,长发乱舞,温翎手中持剑,凭一己之力挡下了国君敕命。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剧情没写完小烛在赶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