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维恩摆手制止,“不用,之后会有人送她们回威尔特老家。”他语气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警卫队长瞳孔微缩,立即抚胸行礼: quot;明白。 quot;显然,他口中的quot;送回老家quot;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待警卫退下,维恩凝视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良久才转回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她。
  男人脸上那种凶恶类似护食的野兽一样的表情已经消失,唯有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冰冷得可怕。
  当他回来时,她正伸手轻揉着太阳xue ,有些疲倦地听着外面的响动。
  见他重新走回车厢,她微微偏头,情不自禁地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扬起唇角的同时,随即惊觉面具的缎带早已松脱。
  她抬手抚了一下脸颊,意识到面具的缺失,方才的拉扯竟让自己的伪装出现了松动。
  维恩没有看她,只是缓慢地俯身,帮她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面具。
  男人俯身拾起那半截面具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慌。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羽毛的裂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当他直起身抬头时,那双灰蓝色的深邃眼睛,正温和地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脸上。
  阳光从他扣紧扣子的大衣外套上流淌而过,他那刚才挡在自己面前的肩膀宽阔而结实。
  她像被突然揭去甲壳的寄居蟹,抓紧了座位上的丝绒衬垫,避开他深沉专注的视线。瞬间一些破碎的、忙乱的念头在她脑中一一炸开,比如他们彼此之间猝不及防的面对面,还有此刻他眼中过于灼热的审视。
  向来总是游刃有余的自己,此刻却像个被当场逮住恶作剧的孩子。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正在他不紧不慢地接近中碎裂,徒留惶惑的倒影在茶褐色的眼瞳中显现。
  “……伯莎。”维恩低低地唤她。
  她镇静地仰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地回答:“是我。”
  显然,这次的意外会面让他们彼此心潮暗涌。
  维恩随意地弯下腰,将她笼罩在自己制造的阴影里。
  “你的头发长长了,伯莎。”他说,将一绺黑发缠到手指上,“已经盖过了你的后腰。”
  这些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怪异地望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如同水面上的太阳光那么忽闪忽闪。
  接着,她瞥见他左手绷带的结扣已然松脱,便指了指那处散乱: quot;喏,你的伤口......quot;
  维恩像个纵容孩子的老伯伯,带着几分无奈将手递来。
  她微微一笑,轻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重新系好绷带,三下两下地帮他绑了个新的结。
  当她的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的薄茧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动作。
  quot;好了。 quot;她欲抽回手,却发现被他反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我得回家了。维恩。”
  “家?”他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quot;回哪里?你想回家了吗? ”
  “是的,回家,回到汉普斯特德,我新租的房子里。”她说着,无意识地抚了抚裙摆的褶皱。
  他一时没有开口,想起她新租的房子,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白色房屋,不由得微微抿唇,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浅笑。
  “哦,是了,”他柔顺地表示同意,“你该回去了。”
  然后他们短暂地谈了一会儿她新居的情形。
  她和他谈起朝南的露台,谈起她打算栽种的薰衣草,以及谈起二楼书房能望见的橡树林……
  说话之间,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但见一位骑手利落地拨转马头,骏马前蹄凌空扬起漂亮的弧线。
  信使轻捷地翻身下马,指尖轻触帽檐行礼,将烫金火漆封印的信函递给车前的警卫。
  下一秒,警卫的通报便划破了车厢内的暧昧: quot;公爵大人!是汉普敦宫的急信! quot;
  他们其实已经相处得较熟了。
  她知道他在白宫厅担任要职,于是主动地摆摆手,“你去忙吧。”
  维恩的目光仍流连在她身上,灰蓝眼眸里藏着未说出口的话语。
  直到窗外传来又一声催促,他才将那只系着崭新绷带的手轻轻按在胸前,躬身准备下车。
  他非常温柔地将她摆脱开去,起身时大衣下摆掠过她的膝头。
  车帘掀开的刹那,天光涌进车厢,将他的发丝镀成深浅不一的金色。
  他站起身来,掀开车帘,接过信迅速扫了一眼,是范宁伯爵写来的,说是晚上七点有要事商议。
  隔着车窗,她发现他浏览信纸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甚至还注意到他瞳孔在读到某行字时骤然收缩。
  但当他折起信笺时,脸上已恢复滴水不漏的平静。 “看来今晚又要陪某些老狐狸玩通宵了。”
  很快,专属于他的马车驶到近前。
  深红色丝绒车帘四周镶着金线流苏,四匹精良的纯黑骏马踏着整齐的步伐,连缰绳扣环都刻着家族徽章。
  目送他登上那辆座驾后,她终于放松紧绷的脊背,轻轻靠向座椅软垫。
  看着他上了那辆马车,她叹了一口舒适的长气,就向她的马车座儿上面仰下了。
  她坐定了之后,就把她的斗篷领一落又困倦地小小叹了一口气。
  天鹅绒衬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气息和香气,像道无形的契约萦绕在密闭空间里。
  回程的时候,路过的风景非常美丽,因为她住的地方算是英国农业的心脏。
  马车穿行在英格兰的田园诗画间。
  汉普斯特德作为乡村度假区的精华地带,连绵的山坡上遍布着精心打理的农场。虽然当时围篱尚不普遍,但已有不少庄园用樱桃色砖墙与银灰橡木勾勒出优雅边界。
  那些繁茂的花园里,紫白相间的萝兰与山慈姑在微风中摇曳,猩红月季如火焰般爬满廊架。
  又过了半小时,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当车门打开时,车夫托马斯利落地跃下驾驶座,然后伸手将她搀下车。
  她扶住他的臂弯,quot;小心台阶,小姐。 quot;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女仆谭妮等在门口。
  这时已近傍晚,天气阴沉寒冷,满天迷蒙的烟雾,透不出一丝光亮,她却穿了她最漂亮的衫子和外套来迎接她。
  谭妮早就给她和车夫开了门。
  穿着浅绿色花边裙的年轻女仆站在大门旁,默默地行了个屈膝礼,小心地接过她手中的斗篷和手袋。
  谭妮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要诉说。
  她微笑着垂眸望向谭妮,一面等着倾听她的回答,一面将那张缀有黑色羽毛的精致面具放在壁炉架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谭妮,你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她一边脱去手套放在庞大的金盘上,一边扭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仆。
  这时,一只黑色杜宾犬摇着尾巴跨进了门廊,绕过壁炉架在她的裙边打转。
  她便弯下身子搂住了那只大狗,拿手指头按按它那光滑柔软的脊背,听听它那表示满足的低呜。
  “是呀是呀,小姐,您猜的没错,我确实有个好消息要给您讲。”
  谭妮喜滋滋地站在她旁边,半仰着头盯着她看,仿佛一朵花儿朝向着太阳一般。
  “不过,您刚才进门路过花园的时候,没发现花园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吗?”
  “花园的变化?”
  她睁大眼睛,疑惑地望了谭妮一眼,然后咕哝着走到园子跟前。
  她踱步走到屋外,站在白色的篱笆外,朝四周观望着。
  她目前居住的这个地方有美有和平。四个钟头前,她出门时一切还都正常,故而这时,她没发现这里有什么改变。
  落日的余晖和烛火的幽光洒落在涂漆的原木上,也照亮了花园中茂盛的植物。
  花园整洁,里面栽种的金盏菊和大丽花又长又直地站立着,像是去健身过一样。
  接着,她注意到,杂草和枯叶好像少了很多,草坪变得更加齐整了,还有……
  那几棵矮墩墩的松树突然有了造型,被修剪成了优雅的螺旋形状,不再各长各的,枝叶也不再七扭八歪。
  quot;小姐您不知道,今天下午可热闹了。 quot;谭妮在她旁边兴奋地讲述。
  quot;在您出门期间,我正修剪着南墙的杂草,约翰先生刚好从门前经过。他看见我在整理花园,立刻就说要请真正的专家来帮忙……”
  “没想到他带来的竟是怀特先生,那位设计过汉普顿宫御花园的园艺大师!”
  “而更叫人吃惊的是,约翰先生本人居然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quot;
  quot;他请来的那位那位老大师修剪枝条的手法,简直像在给贵妇人梳理发髻般细致。 quot;
  谭妮感叹完,便随手指向远处的花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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