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约翰·康斯坦丁的目光在传统医者与这位年轻小姐之间来回游移。
  当他看见妻子锁骨间那些未曾注意的瘀斑时,焦虑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摇。
  银柄手杖从松弛的指间滑落,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凝视着妻子锁骨间的瘀斑,又看向那位笼罩在光晕中的邻居小姐,沧桑的眼中交织着震惊与希望。
  接着,一阵过堂风猛然吹开了窗子,一幅令人感到忧伤的乡村风景画从墙上掉了下来。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啼叫,伴随着玛利亚夫人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女人在剧烈的咳嗽中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浸湿衣领,嘴里还发出抱怨的呻吟声。
  quot;我不想再放血了,约翰......quot;她虚弱地抓住丈夫的衣袖,quot;那些刀片......太疼了......quot;
  约翰·康斯坦丁跪倒在床边,声音哽咽。
  她丈夫的声音现在变得哀戚起来。
  quot;噢,亲爱的,我可怜的玛利亚......quot;
  见到这一幕,布兰缇三姐妹像受惊的鹿群,悄声围到她的身旁,忧心地望着她们的母亲。
  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老医生默默收起放血器,女仆端着脸盆躲在门廊阴影里,而窗外惊飞的乌鸦正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只有床上的被病痛折磨的女人——玛利亚夫人,她突然流下了眼泪,滴到了衣服的领口。
  “好,好,不放血了。”她的丈夫连声说。
  约翰·康斯坦丁轻抚着妻子颤抖的手背。
  当玛利亚的那双大眼睛盯着他时,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做出抉择——
  是继续盲从沿袭百年的医疗传统,还是相信这位带着异域智慧的年轻邻居。
  于是,男人一贯的口吻有了一丝改变。
  quot;伯莎小姐……quot;
  他急切地问, quot;我听布兰缇说您游历广泛,请您告诉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quot;
  眼前这个严肃而谦卑的五十岁男人,靠着一根银柄手杖来掩饰自己蹒跚的步伐。
  她沉默片刻,用尽可能权威的语气说:
  “约翰先生,我确实有一些基于最新生理学的看法。放血和泻药必须立即停止,那是在消耗她最后的生命力。”
  她拿起桌上的一瓶汞剂。
  当她将汞剂瓶子倒进壁炉,窜起的青色火焰仿佛在焚烧一个陈旧的医学时代。
  她很明确地指出:quot;放血会加剧贫血,催吐导泻只会耗尽病人最后的元气。水银制剂更是在用毒素侵蚀病人的神经。 ”
  环视着满屋期待的目光,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链霉素”这个词,但嘴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需要的是最好的牛肉汤、新鲜的牛奶、鸡蛋,以及汉普斯特德最纯净的空气。”
  “……另外,她的房间必须每天开窗通风,她的痰液必须用这张纸接住,然后投入火中焚烧。请相信我,这关乎她能否撑过这个冬天。”
  面对这家人的犹疑,她用自己的方式说服了他们放弃了现有的疗法。
  在这个医学蒙昧的年代,这份来自未来的认知或许无法逆转生死,但至少能让病人少些无谓的痛苦,为其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尊严。
  最后,当众人退出玛利亚夫人的卧室时。
  她在门廊驻足回首,发现,布兰缇悄悄绕过她,走到了房间中央。
  她看见,这时候,布兰缇正轻轻绕过四柱床的帷幔,像穿过薄雾的夜蝶停落在母亲枕边。
  布兰缇呆呆地坐在母亲的床上,看着母亲,是那么苍白和虚弱,看起来就像一道微弱的光。
  布兰缇越来越感到不安,这种不安就像一块织得很密的麻布,使她感到窒息。
  于是,她像只迷途的幼兽般,把脸颊贴在母亲依旧芬芳的胸前,纤细的手臂环住那日渐消瘦的腰身。
  这个拥抱让她们仿佛回到了疾病尚未降临的时光,那时母亲的怀抱还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玛利亚夫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的红发,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歌声断断续续,却让布兰缇紧绷的肩颈渐渐放松。
  布兰缇更紧地贴到母亲芬芳的胸前,用她那瘦弱的臂膀抱着母亲的腰身。这一抱使她那麻木的手掌感到温暖,有了活力。
  她们在渐暗的暮色里相拥,如同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白杨。
  ……
  入夜时分。
  维恩坐在马车的窗子旁,目光掠过窗外的伦敦街道。
  购物的主妇们提着篮子从店铺进出,卖伞的小贩抱着成捆的雨具沿街叫卖。
  一到黄昏,那些内河船便灯火通明,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将淤积在海湾里的垃圾卷走。
  父母去世后,他在世的亲人便只剩嫁到巴黎的姐姐。上周一她带着外甥女来伦敦小住,这才让他空旷的宅邸多了些人气。
  伦敦的夜晚总是昏暗,仅靠新月与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街道。
  他平日很少夜间外出,若不得不出门,必定让仆从举着火烛簇拥而行。
  自从上次与伯莎分别后,他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公务。
  他制定了详尽的工作计划:
  清晨视察新成立的警署,上午在白厅处理政务,午间与司法大臣共进午餐,下午陪姐姐喝茶,傍晚指导外甥女功课,夜间还要批阅文件。周二和周五则需出席令他厌烦的宫廷会议。
  最近伦敦西南区爆发的疫病让白厅官员们疲于奔命。
  带病的老鼠传染瘟疫,尘肺病与低工资令工人罢工,持续了三周的暴乱,使工人的孩子被迫忍饥挨饿,但贵族议员们却仍在为预算争执不休……
  维恩每晚审阅防疫报告时,总会用纸片标记重要段落。
  当眼睛酸涩发痛时,他便起身推开窗户,望着白厅方向零星的火光,然后继续翻开公共卫生草案。
  这些日子,某些陌生的情绪常常扰乱他的思绪,令他时而心神不宁,时而莫名低落。
  有几次他甚至忘了重要的会议,这在从前是绝无可能出现的。
  他试图将这种分心归咎于疫病带来的工作压力。
  可是,当马车经过牛津街时,他无意间瞥见百货商店橱窗里陈列的女式手套。
  那双带着墨绿色玫瑰的蕾丝手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让他恍惚看见她纤细的手指在其中显现。
  那个属于伯莎的幻影,竟比那些生死攸关的文件更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冷冷地收回视线,接着吩咐车夫向汉普斯特德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经过一段温和的气候之后,接着便是接连几天的阴雨。
  从布兰缇家里回来的那天,正是大雨连绵的时节。
  她盘坐在客厅的炉火边,一面喝着浸过茶叶的热奶,一面握着羽毛笔,在低矮的茶几上写信。
  她很乐意接受邻居家那几个女孩溢于言表的友爱。
  虽然这次拜访搅得她心烦意乱,但她还是把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写在了一封信里,准备让车夫托马斯带去交给布兰缇。
  在这个没有特效药和抗生素的年代,她清楚地知道那位玛利亚夫人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结核杆菌正在那具躯体里疯狂繁衍,而这个时代的医学对此束手无策。
  或许医学的终极意义,不在于逆转生死,而在于让生命的余烬保持尊严地燃烧。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她至少能确保那位夫人不会在放血针的寒光中颤抖,而是握着女儿们温暖的手,平静地完成这场与世界的告别。
  毕竟,每个人都是自己死亡的主宰者,生命的落幕从来不由医者执笔。
  写完信后,她从茶几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然后低下了眉毛,重新坐回到壁炉边,把信塞进防水的油布里。
  女仆谭妮穿着一条整洁的天青裙子,结着一条簇新的雪白围裙,正拿一具风箱忙着在扇火。
  因为这天天气突然变得寒冷起来,全城都被浓雾罩着了,沁入人的骨头,闷塞人的鼻子。
  谭妮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在壁炉前拉着风箱,炉膛里的炭火随着她的动作明明灭灭。
  这个年俸两镑的姑娘说话声音非常柔和,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绝不会顶撞东家的温顺女仆。
  quot;小姐,quot;谭妮突然停下动作,手指在风箱把手上收紧,quot;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是什么?”她偏过头问道。
  女仆松开风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quot;您去探望邻居时,有辆马车一直在宅邸外停留。我想应该是您的访客,就出去看了看……”
  女仆的声音随着风箱的节奏微微起伏。
  谭妮轻声地讲述,quot;那辆马车在栗子树下停了半个钟头……”
  “在我出去时,车上下来一位男子,我就问了句'先生您找谁',而那位先生见到我时怔了怔,只说认错门牌便上车离开了。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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