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接着,突然涌上来的泪意使她的嗓子哽住了。
于是,她不得不僵在原地,等待情绪稍缓。
“伯莎,亲爱的……”
他叹了口气。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下一秒,维恩伸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将她悬空抱起。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让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稀薄了下来。
维恩用指尖轻抚她脸上新结的痂痕,将她所有的恐惧都接纳进自己的身躯,如同热水融冰般让其在体内消弭。
而她的眼中渐渐有阴影浮现,不一会儿,两大滴眼泪慢慢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于是她低下了头,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以期将要哭出来的冲动镇压回去。
接着,他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腰,扶着她坐了起来。
他们靠得那样近,以至于她能闻见他呼吸中淡淡的薰衣草味。
那味道仿佛带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让她心头微颤,既感觉到一丝心静,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臂弯中抬起头望向他,脸上泪痕纵横,眼皮红肿。
“小可怜……”维恩柔声逗着她,满眼怜惜地低语,“你安全了,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她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与此同时,他也微微笑起来,目光很柔婉却又像是在心疼她。
“那么,”他继续开口,嗓音低沉而悦耳,“准备好和我离开这里了吗?”
她从未想过他会找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一丝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将她一只手轻轻握住,温热而坚定地一捏,仿佛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这个动作让她的精神稍稍振作,她点点头,不由抬眼望向他,目光中流露出无声的感激。
当他带着她离开时,精神病院的病人们纷纷跑到阳台上张望,不时发出混乱的叫喊与不合时宜的喝彩。
而那些看守们,则惊慌地退到墙边,目送着他们两人的离去。
淡淡的晨光勾勒出周围建筑的轮廓。
医院两侧的树木、池塘与散落的墓碑,渐渐从朦胧中显现。
她疲惫不堪,维恩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失去知觉的人。
黎明的曙光流淌在她漆黑的长发上。
他们步入闪烁的、被晨风轻拂的阳光中。
清风吹过,她渐渐苏醒。四周光线愈发明亮,片刻后,他们穿过一排装饰着石柱的走廊,走向旁边的车道。
松树在阳光下染上淡金,庭院空荡,病人的喧哗与看守的嘈杂已近乎消失。
她感到自己仿佛从地狱中获救,来到了神明的居所。这里与那令人恐惧的医院囚室截然不同——这里有天空、明媚、曙光与宁静。
想到这些,她忽然忍不住崩溃,趴在维恩肩上小声抽泣:“我想回家……带我离开……”
“没西了,你安全了。”维恩轻声回应,“嗯,我们离开这里。”
男人脸上闪过诸多温情,却又被逐一隐藏。
最后,他俯身低语:“我们回家。”
走出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内侍们手持雪亮的火把,照亮她和维恩的半边脸颊,在街道与墙壁投下一大一小两道清晰的影子。
黑夜消散,霞光初现,天空如一颗洁白无瑕的珍珠。
门口虽有士兵在围守,但她和维恩却能够自由出入。
士兵不会阻挡进去的人,但是会阻挡那些出去的人。
她从他的臂弯间抬起头,看见好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几乎占据了半条街道。
他们正要登车,忽听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姐!”
克莱德正从街对面快步向他们跑来。
他双手微颤,匆匆摘下浅色礼帽。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怔了怔,随即猛地脱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他停住脚步,忧虑地凝视着她。她也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克莱德看见她脸上细碎的伤痕,眼中霎时涌起痛楚,仿佛自己挨了重重一击。
这些天来,他日夜期盼能救她脱困——在他心中,她年轻、天真、美丽,而伦敦这座城,恰恰最擅长吞噬这样的美好。
此刻,他望着维恩将她护在怀中,他心中泛起一丝嫉妒与恼恨,某种莫名的阶级本能让他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生出敌意。
阳光顺着光洁的树叶轻盈滑落。
看到克莱德,她心中微微一喜——原来他真的收到了她的求救信号,看来自己之前的努力还不算白费。
接着,她虚弱地抬头望了维恩一眼,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维恩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抬眸看向那位快步赶来的青年,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与警惕。
尽管如此,他仍尊重她的意愿,轻轻将她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稳,静静看着她与那名叫做克莱德的男子交谈起来。
“克莱德,你来了……我没西了,是这位先生救我出来的,他叫维恩。”
她轻声说道,又转向维恩,“维恩,这是克莱德,我的一个朋友。”
她为他们互相介绍,却全然未察觉两人之间隐隐的敌意与无声的较量。
在追求者面前,她总是非常腼腆,对于他们暗藏的心思,始终懵懂不觉。
这时,马车旁有两名卫兵呼唤着维恩的名字。
男人向她和克莱德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去前方处理西务。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目光,脸上仍留着之前玻璃碴划出的细痕。
接着,她望向克莱德,发觉他眼中的关切真挚无比。
看着这位朋友,她心头一暖——从他眼下的乌青便能看出,这几日他定是为她忧心忡忡。
她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道:“天,你为我奔波了多少……”
克莱德低头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温情的笑容:“这是自然……可我别无选择。我什至想过晕看守,杀了那个院长,逼他放你出来……”
说着说着,一阵沉重的疲惫感向她袭来。
连日的紧张与煎熬已让她体力透支。
她轻轻扶着马车壁,略带歉意地望向克莱德:“我想……我们改天再细谈这些经历吧,现在我真的需要休息……”
她感到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回到一个安全而宁静的所在。过去几天,她如同被卷入一场黑暗的漩涡,身心俱疲,再也无力应对这久别重逢的寒暄。
“好,您不用顾虑我,小姐,请快上马车吧。”克莱德体贴地回应。
与他挥手作别后,她先行登上马车坐下。
透过车窗,却瞥见两名骑兵不时回头望向她,眼中交织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此时,塔打佗正站在贝德兰姆高高的塔楼之上,俯视着楼下的一幕。
作为院长,他深知大祸即将临头,预感到这座精神病院不久便会化为废墟,如同那个阴郁年代留下的丑陋遗迹,被彻底摧毁。
他心想,那个名叫维恩的男人不仅坐拥巨额财富,更在社会上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完全有能力调动全国的卫兵,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自己——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决心追捕,自己便无处可逃。
塔打佗明白,无论作何选择,审判终将降临。
因此,眼下他唯一的出路,便是竭力寻得一条惩罚稍轻、代价较小的路径——譬如,逃往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再次回到她的身边,郑重地向她致歉,并将关于他们母亲的一切,以及两人之间无法割断的血缘,如实相告。他不奢求她的宽宥,但她有权知晓真相。
……
伯莎倚靠在柔软的鸟羽褥垫上,静静等待着马车主人的归来。
几分钟后,车厢外传来几句低语,声音熟悉而清晰。
他终于回来了,向车夫简短交代了一句,便利落地登上马车,在她身旁坐下。
车身随之轻轻一晃,开始平稳地向前行进。
她赖在那鸟羽装成的褥垫上,把手交叉放在腹前。
她觉得他在观察她。但她没勇气去看他,就为了不和他对视。要不然她就得微笑,如果他问了什么,她就得回答。因此,她尽可能保持安静,不发出响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将她看了看,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在她面前开。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她之前丢失的那枚印信。
它曾被她随身携带,后来被贝德兰姆的看守搜刮而去。
此刻,她怔怔地望着盒中的指环。
银质戒托上,那颗蓝色宝石在晨光中流转着钻石般闪耀的光泽。
她又惊又喜,垂下眼帘,长睫轻掩眸光,“你找回它了”
她忍不住欣喜地轻唤,如同小鸟飞向可供倚靠的猛兽般,俯身靠近他,“我还以为,它就这样永远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