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谢春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裴不度没回答。他松开谢春风的袖子,靠在墙上,闭上眼。雷声还在继续,比之前远了一些,闷闷的,像远处的鼓声。
  谢春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裴不度说“你不会”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明明知道谢春风是个骗子,明明知道这个人满嘴谎话、见钱眼开、为了银子什么都敢编——但他就是信他。
  为什么?
  谢春风想不通。
  火折子快要烧完了,火光越来越弱,柴房里的黑暗从四周涌过来,一点一点吞噬那点微弱的亮光。
  谢春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风已经小了,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他看向隔壁——赵铮那边没有光,大概已经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屋里。
  “侯爷,”他说,“贫道有个办法。”
  裴不度睁开眼。
  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三根银针,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符——之前在侯府画的,本来是准备卖钱的,后来没卖出去。他把黄纸符卷成筒状,用银针串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蜡烛。
  “这是符纸,涂过磷粉,”他说,“烧起来比普通纸慢,能撑一炷香的功夫。”
  他摸出火折子,把符纸点着了。火光比之前的火折子亮得多,把整个柴房都照亮了。裴不度的表情在火光里清晰起来——苍白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了焦距,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您看,”谢春风把那根“符纸蜡烛”插在墙上的裂缝里,坐回裴不度旁边,“这不是有光了吗?”
  裴不度看着那根燃烧的符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随身带着这个?”
  “贫道是算命先生,符纸是吃饭的家伙。”谢春风笑了笑,“没想到还能当蜡烛用。”
  雷声又响了一下,这次远多了,像在山的那一边。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屋顶上,然后越来越密,变成一片哗哗的声响。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符纸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谢春风靠在墙上,和裴不度肩并着肩。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热热的。
  “侯爷,”谢春风忽然说,“您说您七岁之后就没哭过?”
  裴不度没说话。
  “那您这些年,心里不难受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难受。”他说,“但哭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刀。”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侯爷,您这回答太糙了。”
  “本侯是个糙人。”
  “您不是。”谢春风侧头看着他,“您要是糙人,就不会查十年的案子,就不会给一个死人还人情,就不会——”
  他顿了一下。
  “就不会在雷雨夜,跟一个骗子坐在一起,说您小时候的事。”
  裴不度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你不是骗子。”裴不度说。
  谢春风愣了一下。
  “至少,”裴不度顿了一下,“对本侯不是。”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贫道骗了您很多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裴不度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觉得自己说“我是骗子”都是在撒谎。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您为什么这么信我?您明明知道我是个骗子。”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因为你爹。”他说,“你爹说,信你。”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爹给本侯的信上,最后写了一句话。”裴不度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展开,指着最后一行。
  谢春风低头看。那行字他之前看过,但当时太激动了,没仔细想——“他日若逢危难,信之,助之,勿弃之。”
  信之。信他。
  他爹在二十年前就告诉裴不度——信他儿子。
  “你爹让你信我?”谢春风抬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嗯。”
  “你那时候才四岁,你连我都不认识。”
  “本侯认识你爹。”裴不度把信收起来,“你爹说信你,本侯就信你。”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那根快要烧完的符纸。
  “侯爷,”他的声音有点闷,“您这人太老实了。四岁的话记到现在。”
  “本侯说了,本侯记得所有的事。”
  “那您记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
  裴不度想了想。
  “很高,”他说,“比你高。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谢春风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侧过头,假装在擦脸上的雨水——虽然这是屋里,没有雨。
  “他教我画图纸的时候,”谢春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说话很慢。画一笔,说一句。我那时候小,坐不住,他就把我抱在膝盖上,按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画。”
  裴不度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画完了,他就把图纸举起来看,然后说,‘春风,你画得比爹好。’”谢春风吸了吸鼻子,“其实我画得歪歪扭扭的,连直线都画不直。他就是哄我开心。”
  柴房里安静得只有雨声。
  “你画得不歪。”裴不度忽然说。
  谢春风抬头看他。
  “你昨晚在客栈画的那张‘千机锁’的草图,”裴不度说,“线条很直。比你爹画得好。”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侯爷,您就别哄贫道了。贫道昨晚画的那张,歪得跟蛇似的。”
  “不歪。”
  “歪。”
  “不歪。”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符纸烧完了,柴房重新暗下来。但雨已经小了,雷声也远了,窗外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天快亮了。
  谢春风感觉到肩上一沉。
  他侧头——裴不度的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睡着了。
  谢春风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裴不度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忍着,不敢挠。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慢慢地侧过头,看着裴不度的侧脸。眉骨的旧疤在微光里显得很浅,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他睡得像个孩子。
  谢春风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伸手摸摸那道疤。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就想。但他忍住了。
  不能摸。摸了就是承认。承认什么?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想。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裴不度的头还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稳。
  他的肩膀已经麻了,但他没动。不是不敢,是不想。
  天亮了。雨停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谢春风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一句诗——“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不是诗。是他爹教他的第一句话。写在纸上,贴在书房里,每天看。
  爹,你说“信之”。我信了。但然后呢?
  裴不度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他发现自己靠在谢春风肩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揉了揉眼睛。
  “天亮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谢春风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您睡了半个时辰。”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
  “麻了?”
  “有点。”
  裴不度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揉了几下。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谢春风后背一僵。
  “侯、侯爷,贫道自己来...”
  “别动。”
  谢春风不动了。裴不度的手指按在他左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酸麻揉开。但谢春风的感觉不是酸麻被揉开,是整个人都要被揉化了。
  “好了。”裴不度收回手,“下次本侯不睡了。”
  “没事,”谢春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贫道肩膀结实。”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光里显得很浅。
  “今天进山。”他说,“早点出发。”
  谢春风点头,走出柴房。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阿沅站在隔壁门口,抱着被子,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谢春风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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