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宫粼?醒醒。”
  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越野车晃眼的大灯前,正怯生生地俯身看他。
  那是个面容寡淡的男生,侧脸到脖颈处连着几块浅色斑块,在惨白的手电光照映下,显得皮肉像半透明的蝉翼一样单薄。
  他右耳垂挤着三颗空落的耳洞,似乎总在被担惊受怕,缩着肩膀细声细言地催促道: “宫粼,快起来吧……咱们那辆车坏了,高枳说剩下的路只能挤一挤了。”
  几辆牧马人斜停在蜿蜒幽深的泥泞山道,其中一辆车头斜扎进路边的深草丛,引擎盖缝隙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着白烟。
  正是昨夜宫粼遥遥一瞥的那队“旅游团”。
  “操,真够倒霉的。”
  “荒郊野岭的,这地方连拖车都进不来吧……”
  “高枳,怎么办啊?”
  七嘴八舌的惊惶声此起彼伏。
  “还能怎么办,车就撂这儿了。”
  冒烟的机盖前撑着个身形悍利的男生,他穿着昂贵的墨色工装衬衫,卷起的袖口露出蜜色的健壮小臂,正烦躁地嗤了声,重型军靴猛地踹向那只还在打转的改装越野轮胎:“来几个人,把这边的路清了。”
  就在这一晌,斑驳的记忆拨开冷雾般在宫粼的脑海中飞掠而过。
  眼前这支车队是江菱大学的民俗研究会,那个名叫高枳的男生便是此行探险的领队。
  研究会的成员们专业各异,人数精简,却几乎把各院系最扎眼的面孔都凑齐了。
  其中植物学系的宫粼是出了名最难攀折的一株照殿山茶,往南墙上撞的人前仆后继,全都被他拒之千里不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矜贵与疏离,也总能无端地勾起旁人深处那点难以言说的觊觎与忌恨。
  这群习惯了被簇拥的佼佼者,此刻因为抛锚而困在荒僻的山林冷雾,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阿蟾?”
  “……嗯?”听见宫粼的轻唤,瑟缩瘦弱的男生立刻紧张兮兮地望向他,“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宫粼降下半扇车窗,雪白的胳膊松松地抵在窗沿,将下颌搁在小臂,略略一顿,才抬眼不忙不慌道:“没说错,我就是想问距离龙冢村还有多远?”
  “很、很近了。”阿蟾被他看得略有些慌乱,“……因为我也只是小时候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具体距离记不太清了,不过等新加入的那辆车跟上来,应该就能出发了。”
  紧随其后的,还有四周在冷雾中陡然清晰的闲言碎语。
  “宫粼学长平时就病殃殃的,真不明白怎么也跟着社团来这种地方……车都抛锚半天了,他倒是一直待在里头休息,也可能是真的身体不舒服,顾不上咱们吧……”
  “人家可是高大少爷千方百计哄过来的,当然用不着跟我们一样卖力啦。”
  “不过他家庭条件也不错吧?吃穿用度都是名牌,也不怪阿蟾那么上赶着讨好。”
  “行了,你们还有闲心说这些?少了一辆车,剩下的位置根本不够坐,总不能把谁扔在路边不管吧?”
  “……”
  约莫七日前,众人意外听说了一个关于龙冢村的诡秘怪谈,讨论时才发现,社团里竟然恰好就有个能带路的本地人。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神佛恶鬼指引着他们来到此地。
  第69章 命名
  窸窸窣窣的窃语流入宫粼耳际, 他置若罔闻,敛眸瞄了眼手机屏幕。
  下午三点半。
  正是不久前离开那间旧宅的时间。
  山道雾蒙蒙的九曲十八弯,湿泞难行, 是在沿途不慎入障, 还是那间旧宅本就是移花接木的幻境?
  潜鳞所化, 如幻三昧, 现庄严城。
  能够驱使那伽神力的唯有虔诚至极的眷属, 可既见本尊,为何又无动于衷呢?
  心念电转, 宫粼觑见瑟缩低头的阿蟾指尖紧攥衣角, 迂讷地试图宽慰他:“……宫粼学长,他们就是随便抱怨下,不是针对你的。”
  细声细气的呢喃还没说完, “咚”的一声闷响, 高枳那张野眉高鼻的脸猛地闯入眼帘, 就在宫粼没留神间,他大步跨近, 蜜色皮肤下的肌理紧实分明,一抬手大刺刺地撑在车顶。
  “睡好了?”高枳整个人欺身压下,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征服欲,阴影直接罩住了宫粼,“那辆车报废了,剩下的空位不多, 待会儿你坐我的车,宽敞点。”
  话里话外, 俨然是不管剩下的人要怎么挤成沙丁鱼罐头,四下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碍于这趟旅程的花销全由高枳自掏腰包,到底没谁说出个不字。
  宫粼搁在小臂的下颌动也没动,斜睨了眼被挤到一旁可怜巴巴的阿蟾,思忖两秒之前对方说的那番话,才缓缓起身:“不是还有一辆新加入的车吗,难道也坐满了?”
  话音甫一出口,白茫茫的潮雾深处遽然响起闷雷似的引擎声。
  炽亮的车灯闪烁,顷刻间,一辆黑色揽胜已经裹着寒气横冲而出,停在宫粼眼前。
  黑色车漆在灯影下泛着冷光,正好严丝合缝地把高枳献殷勤的身架隔在了另一头。
  高枳:“?”
  车灯晃得宫粼眼帘微阖。
  玻璃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一抹浓澜的金发,薄韧的皮肤紧贴在峥嵘骨相,仍旧是那副五官,只是正值青年早期的轮廓洇着点难以收敛的显山露水。
  鼻梁骨还架了一副很衬他的金丝眼镜。
  严禛视线扫了圈那帮正清路推车的身影,简明扼要地朝宫粼略一颔首:“上车。”
  短暂的寂静只维持了片刻,四周的议论便嗡嗡散开。
  “什么情况,严禛怎么会主动招呼宫粼?”
  “我记得他们关系……不是一直不对付吗?”
  不过没等宫粼开口,后座先传来一道不满的清亮声线。
  “严禛学长,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说话的高染一张下巴收窄的鹅蛋脸,眼神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扫过,“……我怎么不知道啊。”
  他一派亲昵的语气,审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斜睨向雾色中的宫粼。
  毋庸置疑的美总是有压倒性的冲击,无端教人心生无措,就像一株繁盛的山茶在不经意间却淬着蛇鳞的光泽。
  “宫粼学长,你还是坐我哥的车吧。”高染示威的气焰不禁半道虚了一截,停顿了下,才继续开玩笑似的说,“……山路难开,万一你们又像前两天那样吵起来,就太危险啦。”
  严禛对身后故作轻松的打趣充耳不闻,只是右臂随意地搭在副驾驶椅背,略略侧过身,修长的指尖随手一拨。
  “咔哒”一声,副驾驶车门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无声的表态令高染脸色登时一僵。
  适才被严禛横插一脚撇开的高枳此刻更是脸色铁青,眼神几欲喷火地正跃步过来。
  忽然间,宫粼不徐不疾地绕过车头,迎着高染幼稚又碍眼的挑衅视线,夷然自若地坐进了黑色揽胜的副驾驶,还没忘提醒角落里的阿蟾。
  “过来呀”,宫粼冻得泛起粉红的指尖摩挲两下,“天色越来越暗,再拖就得开夜路了。”
  不消言语,严禛已经驾轻就熟地调高了空调温度。
  又顺势侧身横过宫粼的身前,抬臂替他扣上了安全带。
  一番照拂娴熟得行云流水。
  “……”
  木已成舟,眨眼间天穹黑魆魆地沉下,高枳两眼冒火地盯着严禛横过宫粼身前的胳膊,只能生生把这口闷气咽了下去。
  高染更是徒然不甘地哑了火,满心憋屈全撒在了原地的阿蟾,没好气地斥了一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上车,成心让大家都在这儿吹冷风吗?”
  通往龙冢村的山路雾色弥漫,更多的画面细针般密密麻麻扎进宫粼的脑海。
  这个小团体的成员鱼龙混杂,譬如富二代出身的高家兄弟,哥哥高枳是体坛新贵的游泳冠军,天之骄子,自打相识便对宫粼纠缠不休,弟弟高染是崭露头角的人气主播,就读于传媒系,千方百计地邀请了家族生意有往来的严禛此番同行。
  不知缘故,宫粼与严禛在幻境中的这重身份似乎格外不合。
  至于那个怯生生的阿蟾则是知名的贫困生,原本跟其他人八竿子打不着,因为通晓许多怪诞不经的乡土民俗才被同学拉入研究会。
  一时半晌,宫粼也有些吃不准究竟谁才是在潜鳞中织就幻境鱼目混珠的“鬼”。
  况且这一盘乱局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车队行驶许久,窗外的景色仍像是从未变过。
  起先高染还满脸警惕地盯着宫粼,没一会儿功夫便困得睁不开眼,歪到同样打起瞌睡的阿蟾肩膀。
  “那伽去哪儿了?”严禛单手搭着方向盘,“身为潜鳞之主,这片幽深山阴是他主宰的坛场才对,倘若是误闯他方辖域,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宫粼下意识在起雾的车窗玻璃勾勒出一只形神具备的小鸟,听见严禛的问话,他指腹三两下一抹,轻笑了声:“朱雀大人稍安勿躁。”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