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这话也是老夫编的吗?!”
  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几不可闻却又无处不在。
  是啊,张白安说他“听过,当时只当是忧国“。
  可如果只是“听过“,为什么要待一个晚上?
  为什么要主动问藩王的事?
  第402章 再见龟龟
  张白安脸上的表情丝毫未乱。
  他垂下眼帘:“元辅……您今日盛怒,我不敢与您争辩。可那一个晚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劝元辅三思、劝元辅等圣上醒来再议。”
  “元辅若说我引导您议论立储……我问心无愧,愿与元辅当面对质当夜值房的每一句。”
  这话说得太坦荡了。
  坦荡到殿上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一个主动要求当面对质的人,不像心里有鬼。
  周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白安的手指发抖:“你……你那晚是把我引向何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今日拿出这套'痛心疾首'的嘴脸,是要把老夫活活钉死在朝堂上!”
  妈的!
  不愧是白维的弟子!
  他妈的一个赛一个白莲花!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周立猛地转身,朝御座方向一拱手:“圣上!老臣伺候三朝天子,忠心可昭日月!今日被宵小构陷,被同僚背叛,老臣无话可说!”
  “但老臣要问一句……”他倏地转回身,目光刀一样剜向张白安:“张白安!你昨夜来我府上,是不是沈承安授意的?!”
  “圣上手诏在他手里,言官的实证在他手里,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是不是他司礼监在背后操弄?!”
  “你张白安是不是跟他沈承安同穿一条裤子?!”
  沈河:“?”
  咋还有我的事?
  周立哪怕被气到这个地步,也想在心里为这几十年的友谊开脱。
  玩了半辈子了,周立是真的没想到张白安给他政治生涯来上一刀。
  周立讨厌宦官,他自认为他对待江山社稷、士大夫都是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他自认为没有错。
  所以,问题只能出在宦官上。
  而现如今宦官一把手,就是沈承安。
  所有人都在等张白安的答案。
  如果张白安说“是“,那他就是沈承安的人。
  周立虽然倒了,但“文官勾结宦官“这顶帽子也会扣在他头上。
  如果他说“不是“。
  那他就是周立口中那个“构陷首辅“的宵小。
  同样洗不清。
  张白安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迎着周立。
  那双眼睛里有痛心,有无奈,有为难,但独独没有闪躲。
  “元辅说我勾结沈承安?”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被冤枉的苦涩。
  “元辅可知道,那晚上后,我回到自己家中,写了整整一夜的奏章,今早天不亮就递进了通政司。”
  “那封奏章里,我写的是——'周阁老忧国过甚,日思国本,臣恐其思虑太过有伤圣心,请圣上早醒亲政以安元辅之心'。”
  “我是在替元辅说好话。我以为元辅只是忧国忧得过了头,今日上朝,把这些事情说开就好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
  张白安苦笑了一下,不说了。
  几个老臣悄悄交换了眼神。
  如果张白安真的写了那封奏章,那他就是真心在维护周立。
  今天这局面他也是被言官捅出来的实证逼到了墙角,不得已才切割自保。
  周立盯着张白安的脸,一字一顿:“你写了奏章?”
  “写了。”
  “呈上来。”
  张白安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递上。
  那奏折封皮平整,边角微微磨损,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去的。
  周立劈手夺过去,展开一看。
  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张白安的,墨色浓淡均匀,一气呵成,一看就不是临时赶出来的。
  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说,通篇都在替周立说好话,措辞恳切,只隐隐提了一句“元辅近日颇虑国本,臣窃以为宜待圣醒再议“。
  周立拿着那封奏章,手微微发抖,纸页在他指间窸窣作响。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张白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痛心、无奈、为难……可就是没有闪躲。
  他周立在官场混了四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唯独被身边人背刺成这样。
  他甚至宁愿张白安理直气壮地承认是他干的,也好过看到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因为那意味着,张白安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连他周立的反应、连他周立的情感,都被算进了棋局里。
  周立猛然把奏章往地上一摔,仰头大笑。
  听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好!好一个张江陵!”
  他笑够了,弯下腰,指着地上那封奏章:“你来套我的话,今早写奏章替我'说好话',今朝在殿上跟跟我'当面对质',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这封奏章是写在引我入彀之前还是之后——你自己心里明白!”
  周立直起身来,不再看张白安。
  他环顾满殿百官,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帽檐和闪躲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诸位都看见了。这就是你们的内阁次辅。”
  “昨夜还是知己,今日朝堂已成杀局。”
  “沈承安拿圣上手诏来压我,老夫认。圣上的旨意,老夫不抗。”
  “可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周立猛地抬手指向张白安,手指绷得笔直,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交情一刀斩断:
  “张白安!你今日拿我的人头铺你的路,明日你坐进我的位置,你睡得着觉么?”
  “你夜半惊醒的时候,想得起我周立这张脸么?”
  张白安难得的没说话。
  周立也不想听他说话。
  周立已经转身了。
  大红朝服的下摆甩出一道弧线,朝靴踏在金砖上。
  满殿官员无声地往两侧退让,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到殿门口,蓦然停住,没回头。
  “张白安。”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似的,像是最后一口气从胸口吐出来。
  “老夫在籍田里等着看你。”
  说完,他抬脚跨过门槛。
  那道苍老的背影越来越远。
  官帽下的花白头发被风掀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住他。
  私定储君,等同谋逆大罪。
  就算是周立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在此刻也不敢为周立多说一句话。
  沈河站在丹陛边,看着昔日老臣花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身影。
  他知道,周立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
  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官场争斗。
  这位胸怀天下之才、实干救国的能臣,身披一身清正风骨,亲手编织困住自己的死局。
  满心赤诚被当成算计的筹码。
  毕生为国操劳,不贪财、不恋奢靡,到头来落得个谋逆的污名。
  半生功业烟消云散。
  而他沈河,也是那个刽子手之一。
  一道光照过来,照在奉天殿上。
  光只照在了张白安的身上,把他的官服镀上一层金边,其他人纷纷隐在暗处,包括沈河。
  沈河看着这场景,脚悄悄动了动,往前挪了半步,站进了光里。
  光很刺眼,很灼热,灼热到周围没人敢靠近,没人敢曝晒。
  那道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大红蟒袍照得发烫。
  他没退。
  张白安看着周立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之前势要把周立拉回朝,现在,也是他把周立踢出了朝。
  张白安知道,这场血雨腥风的权力交换,才是刚刚开始。
  第403章 再见龟龟2
  周立走的时候,张白安并没有送他。
  因为事变来得太快了,快得根本就让周立反应不过来。
  从赵从简出列弹劾到沈河宣读手诏,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周立甚至没来得及回内阁值房收拾他那几本边防札记,就被架着出了奉天殿。
  张白安也怕他在京待的时间一久会组织反抗。
  周立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真要给他时间串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于是就勒令周立即刻离京,不得久留。
  沈河身上的那份圣旨代表了宫里面周立的态度。
  往日的门生故吏、府中属官怕被牵连,逃离四散,一个送周立的官员都没有。
  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瞬间门可罗雀。
  那些昨天还恭恭敬敬喊“元辅“的人,今天连路过门口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只剩下一匹驴车载着周立出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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