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他们一路七拐八绕,穿过两条窄巷,躲过一队巡逻的衙役,钻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门板是旧的,门环上锈迹斑斑。
  这院子还是小炎子全款买的。
  乾清宫的太监宫女俸禄一向不低,更何况小炎子后面还当上了东厂理刑百户,手头攒了不少银子。
  足够在河南府旁边这个小县城里全款买下一套宅院。
  这十天以来,沈河和小炎子昼夜不敢合眼。
  不走官道。
  不走水路。
  不进驿站。
  避开一切人群集中的地方。
  白天窝在野地里睡觉,晚上摸着黑赶路。
  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十天,才终于从顺天走到了河南府。
  他们甚至不敢进大城,只敢在这样的小县城里落脚。
  沈河身上没有钱。
  他在宫里的时候吃喝拉撒全在乾清宫,一切都不用花钱。
  离了那四面红墙他两手空空,全靠小炎子那点积蓄撑着。
  活得跟个通缉犯一样。
  不对,他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通缉犯。
  沈河以为自己离开了紫禁城,就会像鸟儿一样天高任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然而,事实和幻想完全不相同。
  沈河对朱钦煜不是没有爱了。
  只是爱里面掺了层害怕。
  说爱不纯粹。
  说害怕也不纯粹。
  沈河也没搞清他究竟对朱钦煜是什么样的感情。
  沈河假死脱身后。
  他发现自己没有能去的地方。
  没有能找的人。
  亲人没有。
  好友就那么一两个,还不能去,万一被朱钦煜发现,还会害了人家。
  更别说朱钦煜现在下了动不动就诛人九族的地狱律令。
  谁沾上他谁倒霉。
  天大地大。
  他无路可去。
  无地可留。
  曾经他以为能当避风港的地方,如今成了囚禁他的枷锁。
  沈河坐在院墙根下,仰头望着屋檐,屋檐上空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沈河感觉胸口发闷。
  他想像徐霞客一样游遍大江南北,看尽天下山水。
  却总是事与愿违。
  小炎子担忧地望着沈河,目光在他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停了很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面馒头递过去,馒头还带着一点余温,是他早上揣在怀里的:
  “沈公公……要不吃点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河回过神,接过馒头,触到那点余温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说:“谢谢。”
  小炎子羞赧地摇了摇头,耳根子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沈公公别担心,小炎子会陪着您的。”
  沈河笑笑,没有回话。
  不置可否。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馒头上,粗糙的麦麸扎着指腹。
  他盯着那些细碎的黑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板被拍得哐哐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开门!里面有人吗?”
  “开门!”
  “不开门我们就进去了!”
  沈河和小炎子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沈河反应极快,一把将馒头塞回小炎子手里,几步窜进屋里,随便找了个衣柜钻进去。
  柜门从里面轻轻拉上,只留一条头发丝宽的缝。
  他的手按在柜壁上,掌心贴着木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指尖,咚咚咚的。
  门很快就被踹开了。
  两扇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根的土簌簌地掉了一地。
  几个穿戴整齐的人大踏步走了进来,靴底踏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深陷的脚印。
  为首的亮了一下令牌,铜制的令牌在日光下反着光,上面刻着“锦衣卫“几个字。
  “锦衣卫查案,还请你让一下。”
  小炎子往脸上抹了几道泥和灰,又把头发揉乱了些,才转过身去,挤出一抹憨厚的笑:
  “这位大人……请问小的犯了什么事吗?”
  一个锦衣卫不耐烦地挥手:“喊你让开就让开,话怎么这么多!”
  “耽误了朝廷大事,你要想好这责任你担不担得起!”
  为首的那个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话:“行了,说话语气放温和点。”
  他转过头,从怀中抽出一卷画像展开来,对着小炎子道,“是这样,朝廷最近在找这个人。”
  “陛下下令,各府州县要重点调查外来人员,按我们的记录,这座宅子是最近才有人住的。”
  “你见过画像上的人没?”
  画像上的人眉眼清晰,画师画得很仔细,连眼角那颗小痣都点出来了。
  小炎子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后背的汗又凉了一层。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面上挤出一个木讷的表情,摇了摇头:“没见过。”
  为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那还请你让一下身,让我们进去搜查一番。”
  小炎子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请。”
  他跟在锦衣卫后面,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也浑然不觉。
  锦衣卫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
  脚步声、柜门开合的声响混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炎子跟在他们后面,心跳一声大过一声,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柜门打开的声响从沈河头顶传下来,木板被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锦衣卫的目光落在柜子里……
  一个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的女人站在衣柜里,穿着粗布衣裙,脸上蒙着绢巾,头发散着,垂在肩侧。
  小炎子和锦衣卫的交谈声很大。
  沈河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衣柜中的女装换上,女装还是他们赶路的时候,沈河以防万一买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换完女装后,沈河又拿了个口罩带上,在把头发打散开来。
  小炎子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介绍:“大人,这是草民的内……”
  沈河开口了:“我是他娘。”
  小炎子:“?”
  沈河:“亲娘。”
  小炎子:“?”
  锦衣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多问。
  对于这些事情他不感兴趣。
  他盯着沈河脸上的绢巾,皱了皱眉:“你戴绢巾做什么?摘下来。”
  沈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的口音切换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带上了几分西南官话的调子,还死命地夹着声音道:
  “大人,是这样子的勒,我最近不晓得是感染上啥子病了,浑身长满了红疹,怕传染给各位大人,这才带上绢巾。”
  “不晓得各位大人介意不?要是不介意,我就把绢巾摘下来了。”
  反正告示上没写他是西南人。
  朱钦煜不知道他是西南人。
  口音正好可以为他打掩护。
  完美!
  最近民间传染病多,是传染病高发期。
  锦衣卫听到这话,脚步默默地往后挪了半寸,离沈河远了那么一点。
  为首的那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道:“把袖子挽上来。”
  沈河“哦哦“应了两声,慢吞吞地把袖子往上挽,露出细长白皙的手臂。
  手臂上用胭脂提前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一粒挨着一粒,密密匝匝的,乍一看确实疹子遍布,让人头皮发麻。
  为首的目光扫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行了,放下来吧。”
  沈河又咳嗽了几声,把袖子放下来,拢得严严实实的。
  “既然生病了就好好养病。”
  沈河连连点头:“是勒是勒,各位大人说得对,我晓得了。”
  第378章 小沈漂流记2
  锦衣卫不再看他,收回了目光,继续搜查屋子。
  最近各地都有传染病流传的消息,他们怕被染上,检查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粗略翻了几处,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影之后,便不再多留,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被随手带上,发出一声响。
  沈河和小炎子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沈河靠回柜板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缓了两口气,正准备跨出衣柜的时候,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
  暗道一声不好。
  他拉着小炎子就往后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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