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他没办法猜透朱钦煜的心思。
以前都猜不透,更何况现在。
过了好一会儿,沈河感觉身旁没有动静了,呼吸也恢复了有节奏的声音。
均匀的,平稳的,像潮汐一样一起一伏。
沈河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翻过身。
朱钦煜已经闭上了双眼。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睡着的时候,脸上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柔和。
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的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线像刀削一样锋利。
沈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朱钦煜,”沈河小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你是不睡觉的吗……黑眼圈这么大……”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稳,似乎已经睡沉了。
沈河想了想,往他那边挪了挪,靠近了一些。
锁链在两个人之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朱钦煜的鼻尖。
观察了一会儿,确认眼前的人真的睡着了,胆子大了起来。
沈河悄悄揪了揪朱钦煜的脸。
许久不见,竟然cos高冷哥了。
不听话,打屁屁。
“小屁孩长大了……”沈河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的手指从朱钦煜的脸颊滑到下颌,又滑到喉结,在那些伤疤的边缘轻轻掠过。
“小屁孩不好好吃饭,这么瘦。瞧瞧,都不如以前精致了。”
从精致小男孩变成成熟man了。
黑眼圈大的可以当国宝。
也不知道是几天几夜没有睡了,黑眼圈这么重!
真不怕猝死啊……
“话说,你不应该在回京的路上吗?怎么跑来浙江了?还是跟以前一样,瞎几把乱跑。”
“也不知道外朝的文官都快要急成什么样了,怕是都快要急冒烟了吧……嘿……
他小声地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河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朱钦煜的腹部。
那里的被子微微隆起,遮住了那道最长的、最深沉的、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伤疤。
沈河的手指悬在被子上方,停了很久。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有些发红,于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疼吗?你是一路走回到辽东的吗……还是有人来接你?”
“对不起啊……我当时真不是故意捅你的……”
沈河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说京城的事,说月港的事,说路上遇到的趣事,说牛马花和牛五四的荒唐,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值一提的、他就是想说出来的人和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到了入海口,流速慢了下来,水势平缓了下来。
他困了。
沈河抽回身子,靠着墙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不再颤动,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几下,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灭了。
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铺在两个人的脸上。
在他睡着后没多久,朱钦煜睁开了眼睛。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河的后脑勺。
沈河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频率。
朱钦煜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沈河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锁链在两个人之间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安静了。
他把下巴抵在沈河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一颗焦躁不安,空落落的心,也终于有了落脚点。
第262章 人善被人欺
沈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还被人抱在怀里。
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先睁开了。
入目是一片墨色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
他愣了片刻,然后意识开始慢慢回笼……浴桶、锁链、床榻……
昨天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沈河悄咪咪地抬起眼皮,看了朱钦煜一眼。
朱钦煜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长睫垂落,侧脸冷硬凌厉,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做梦。
一只手环在沈河的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沈河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觉得被人抱着的姿势太奇怪了,跟个娃娃似的,不太适应。
于是他尝试着略微扭动身子,想从朱钦煜的怀里滑出去。
谁料刚一扭动,环在腰上的手就收紧了。
下一秒,身侧的人骤然睁眼。
漆黑深邃的目光瞬间锁定他,沉得吓人。
呃……原来你没睡啊……
沈河瞬间僵住,秒变乖巧,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早上好呀。”
“嘿……
话音刚落,箍在他腰上的手臂猛然一收。
力道又沉又紧,直接把他死死按回怀里,半点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切,朱钦煜二话不说,再次闭眼,沉默不语。
全程高冷,全程不搭理人。
沈河的视线扫过去,就见朱钦煜闭着双眼,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反射动作。
沈河撇了撇嘴。
他妈的,又不说话。
行行行,
你清高。你高冷。
你冷漠。你帅气。
你牛逼,你是大傻逼!
看我不压酸你的胳膊!
压死你压死你压死你!
沈河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老老实实地待在朱钦煜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整辆马车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骨碌声,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沈河待了好一会儿,无聊得头顶都要长蘑菇了。
朱钦煜搁这儿装叉不说话,他又没有手机,还哪儿都动不了。
无聊得他想左勾拳右勾拳,给朱钦煜这张猪脸来一拳。
又过了一会儿,沈河开始无聊地琢磨手上这根锁链。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做的,做工还挺繁华,链节之间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还刻着细细的花纹,不像是一件刑具,倒像是一件工艺品。
也不知道出去卖能卖多少钱。
五十两银子应该是有的吧?
一百两?
不过话说,我又不是狗,拿锁链牵我干嘛?
这小王八蛋又是上哪学的癖好?
沈河观察了一会儿锁链,又放下了。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闭目养神的朱钦煜。
诶呀妈呀,无聊死我了。
朱钦煜你个小王八蛋,你说话啊!
说话!
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沈河感觉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一个紧急信号。
他皱了皱眉,忍了一下。
信号又来了,比刚才更强烈。
沈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双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些。
那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没办法忽视了。
沈河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环抱着自己的大手。
刚推开一条缝。
头顶那道沉沉的、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瞬间砸下来。
锐利、冰冷、带着一丝不悦。
沈河一抬眼,就见朱钦煜脸色阴沉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要作什么妖”。
沈河秒怂,脸上堆起一个笑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舌头都打结,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那个……那个……我……我……”
我想要去上厕所……
我可以请假上厕所吗?
朱钦煜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想去哪?”
沈河挠了挠脑袋,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手指在头皮上抓了两下,又抓了两下,抓得头发都翘起来了,还是没憋出句话来。
但是下半身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觉得再不解决就要出大事了。
沈河一闭眼,结结巴巴道:“我要……我要……我要……我想……”
啊啊啊啊!
难不成说我要尿尿吗!
啊啊啊啊啊!
沈河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