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这两个字,又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沈承安?没有沈小四好听。”
  管家赔笑道:“老奴也觉得沈承安这个名字没有沈小四好听。”
  朱钦煜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李国兴递上来的密信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一封一封地拆开,仔仔细细地看。
  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目光也越来越沉静,像是从慌乱的水面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水下。
  看完最后一封,他把信纸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抬起头看着管家,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如今的九边军屯怎么样了?”
  管家躬身道:“熊总兵、万将军,还有李大人,都还在清理。”
  “还有呢?”朱钦煜道。
  “还有我们的人已经接管了粮仓和军械库的钥匙,清除了那些冗兵。李大人还有几个副将,每天都亲自去校场和烽火台数人数,点名验兵,查空额。”
  九边将领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虚报兵员数量吃空饷,或者把朝廷拨下来的修堡垒经费贪污掉。
  比如原本拨款3万两修5座堡垒,最后只剩几千两修出一堆豆腐渣草房。
  所以,查空额,是朱钦煜到这第一件干的事情。
  哪怕他跑到西安找老婆,这边依旧每天点兵,查空额,一日没耽搁。
  朱钦煜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看不到边际,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
  朱钦煜又下达了关键指示:“检查军械,手铳和火炮,还有城门,”
  “要修空心敌台。让士兵住在坚固的砖石敌台里,既能藏兵又能储物,还能用火器居高临下打击蒙古骑兵。”
  “还有那些火器,凡是锈蚀严重、药尽掺沙、或者一试射就炸膛的破烂,当场全部砸毁或回炉。”
  管家的腰弯得更低了:“是。”
  “给工匠划分等级,戊、丁、丙、乙、甲,直至最高的大良造。不同等级对应不同的俸禄待遇,包吃包住。”
  “是。”
  “把士兵的空饷全部补齐。从明天开始,我跟那些士兵同吃同住,同睡一个营。”
  管家一听,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都惊得舒展开了:“殿下,这怎么可行?您您您可是万金之躯,万一万一……”
  朱钦煜没有看他。
  他的脑中回想着沈河在河津县与那些灾民同吃同住、与他们说笑的画面。
  沈河坐在泥地里,身上沾满了泥点子,跟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一起啃干饼子,笑得比在宫里吃山珍海味还开心。
  “没事,”朱钦煜说,语气淡淡的,“对了,你去给我置办一样东西。”
  管家连忙躬身:“殿下请吩咐。”
  朱钦煜咬了咬牙:“给我制作一把锁链。不对,四把!砸不烂、烧不烂的那种!多少钱都行!”
  管家懵逼道:“殿下……您这是要这些锁链干嘛?”
  朱钦煜道:“该问的就问,不该问的别问。”
  管家噤若寒蝉,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朱钦煜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那些补军饷,修军械还有维护城墙的费用只管报上来,朝廷会筹集的。”
  管家有些不明所以。
  朝廷这几年穷得都快当裤子了,哪儿来的钱给九边?
  户部尚书天天哭穷,兵部侍郎天天要钱,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国库里的老鼠都要饿死了。
  不过殿下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殿下的道理。
  第233章 画像
  朱钦煜要钱的奏折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了顺天府,来到了玉熙宫,放在了景祐帝的御前。
  景祐帝手里捏着那份奏折,旁边还放着户部的折子。
  户部说夏税收上来了,比往年多了几十万两银子,依旧没有达到孝宗时期的税收银两。
  再加上国库开支过大,入不敷出,户部尚书恳请陛下从内帑中拨发一点银子去填补国库。
  底下官员的俸禄要拨发,前段时间有些官员的俸禄没发,都闹到户部衙门去了。
  景祐帝揉着眉心,眉眼中透出一丝疲惫。
  国家运转要钱,底下官员要钱,九边军户要钱,修缮城墙要钱,抵挡流寇要钱,抵挡鞑靼要钱,水师制造船只要钱。
  现在正值黄河和长江的汛期,修缮河道也要钱。
  上上下下都要钱。
  内廷还有十万张嘴要等着吃喝。
  千万担子都担在他一人身上。
  沈河站在旁边来回踱步,从这边走过去,从那头走回来,脚步声虽轻,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景祐帝被他晃得有些心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晃什么?有什么话就说。”
  沈河踌躇了一会儿,小碎步跑上前,脸上堆起一个殷勤的笑。“皇爷,您心情不太……
  “奴才给您揉揉太阳穴,这样可以舒缓一下压力。”
  说着,指腹就轻柔地按上了景祐帝的太阳穴。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说吧,你想要干什么?”
  沈河眼珠子滴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奴才给皇爷重新准备了寿礼,就是这寿礼嘛……还需要皇爷露个面。”
  景祐帝睁开眼。“寿礼?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沈河嘿嘿一笑:“皇爷有没有听过徐阳这个人?”
  景祐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徐阳?于宪身边的那个幕僚?”
  他的脸蓦然沉了下去,“你跟老三还有联系?”
  景祐帝以为沈河提徐阳,是为了三皇子一党说话。
  沈河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都停了,连忙摆手辩解:“皇爷皇爷,奴才是听说这个徐阳书画乃天下一绝,奴才就想让他来给皇爷画幅画像……”
  “是吗?”
  沈河眨巴着眼,一脸无辜:“千真万确,奴才真的只是想请他替皇爷画幅画像,绝无其他想法……”
  老b登!
  疑心病是种病,该治你知不知道!
  好心当做驴肝肺!
  猪拱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景祐帝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朕不需要画像,多此一举。”
  沈河道:“可奴才想看皇爷的画像呀。不仅是奴才,这天下万民,九州苍生无一不敬仰皇爷您。”
  “朝野百官日日伴驾,尚能时常得见天颜,山野间的百姓,隔着千山万水,只能对着遥空叩拜,心中满是倾慕,却连圣容都无缘一见。
  “若能有一幅传神画像流传下去,也算遂了万千百姓的心愿,让大家念想时有个凭依。”
  景祐帝语气平淡疏离:“敬仰存于心便够了,何必执着于一幅画像。”
  “朕身居大内,形貌如何,本就无需流于笔墨之间。”
  沈河蹲了下来,抬起头望着景祐帝,哭丧着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奴才是真的想看皇爷的画像。皇爷您一人撑起了九州万方,奴才朝夕随侍,亲眼看着您日夜操劳、励精图治,心中满是由衷的敬佩。”
  “天下苍生感念您的恩德,文武百官折服于您的才干。倘若能留下一幅画像,不单是让今人有所瞻仰,也能让后世子孙记住,曾有这样一位雄才大略、气度不凡的君主坐镇天下。”
  “还望皇爷应允。”
  景祐帝俯视着蹲在地上、眨巴着大眼的沈河,看了几息。
  “你真的很想看朕的画像?”
  沈河点头如捣蒜。“嗯嗯!别说奴才了,其他人,无一不敬仰陛下,后世人也想观摩陛下的天人之姿!”
  放在后世,那可是镇店之宝啊!
  价值不菲啊!有市无价啊!
  景祐帝手撑着脸,半斜靠在椅子上,看着沈河。
  沈河蹲得腿都要抽筋了,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
  “嗯,朕允了。”
  沈河喜笑颜开,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谢谢皇爷!”
  “去吧。”
  “遵命!”沈河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稳住了,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沈河跑到外面,招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去于府把徐阳带过来。
  小太监领命而去,沈河站在廊下,双手叉腰,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徐阳被带过来的时候大汗淋漓,一路小跑,官帽都歪了。
  他站在沈河面前,整了整衣冠,拱手弯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草民见过沈公公。”
  沈河笑得慈祥,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早闻徐公子貌修伟肥白,有大气之象,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呀。”
  原来大月朝三大才子之一的徐阳长这样。
  沈河上下打量着徐阳,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外界都传徐公子的画风清逸俊雅、笔致工稳、墨色温润,不知有没有信心替陛下作好画?”
  徐阳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掌心紧张得全是汗:“沈公公过奖了。草民……草民定当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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