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见到阳光有些不适。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阳光,而是地上的尸体。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秘境的入口周围,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
有的被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半截身子,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姜辞认出了其中几张脸,薪火城的护卫,天枢城的护卫,还有凌霄城遗民的护卫。
他们守在秘境入口,等待着里面的人出来,然后巫族来了,他们死了。
没有人活下来,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被杀了。
影族的利刃割断了他们的喉咙,甚至没有给他们拔刀的机会。
一个护卫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脸上还残留着错愕的表情。
他至死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另一个护卫趴在碎石堆里,后背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整件衣服,在地上汇成一滩黑色的血泊。
他的手边有一柄断刀,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
墨尘羽也从秘境出来了,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银灰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那些尸体中,有好几个是他从揽月城带回来的佣兵。
都是和他有过命交情的老兄弟,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
他走之前还和他们说,等回去以后请他们喝酒。
现在他们躺在地上,再也喝不了酒了。
墨尘羽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一个佣兵的眼睛。
那个佣兵的脸朝着天空,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着什么。
墨尘羽的手指在佣兵的眼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
“兄弟,走好,我会找到仇人,为你们报仇。”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随后,墨尘羽问先出秘境的姜辞与燕枭,“你们比我先出秘境,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姜辞看着墨尘羽,把秘境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他们的仇人是谁。
墨尘羽安静地听着,等姜辞说完,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尸体。
那些佣兵跟了他很多年,从他还在揽月城做情报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让他们来薪火城,他们就来了,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给多少钱。
他们说,你在哪,我们就在哪,你让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
现在他们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也再也无法和他喝酒了。
墨尘羽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尸体,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各城的人也陆续从秘境中撤了出来,赵恒浑身是血。
他的左臂吊着,肩膀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孙二娘的青色长裙上沾满了血迹,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进入秘境的所有人都有伤,有的轻,有的重,但没有人死亡。
他们看到秘境入口的尸体,都沉默了。
赵恒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具天枢城护卫的尸体,那护卫跟了他十年。
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跟着他,保护他,替他挡刀。
赵恒伸出手,把护卫的眼睛合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兄弟,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孙二娘蹲在另一个护卫的尸体旁边,那是个年轻姑娘。
穿着英娥城的青色制服,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她今年才十九岁,刚加入孙家的护卫队不到一年。
孙二娘是看着她长大的,她爹是孙家的老护卫,死在异族手里。
她娘哭瞎了眼睛,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送她来当护卫。
孙二娘答应过她娘,会照顾好她,会让她活着回去。
现在她躺在地上,再也回不去了。
孙二娘伸出手,把那个姑娘的辫子理顺,手指在辫梢停了一下。
“孩子,走好。”孙二娘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方铁柱蹲在瑶光城护卫的尸体旁边,那是个壮实的汉子,是方家最能打的护卫之一。
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架,一起在城墙上守过夜。
方铁柱还欠他一顿酒,说好了等回去以后请他的。
现在他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方铁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各城的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收殓自己人的尸体,清理战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搬运尸体的脚步声和白布摩擦的沙沙声。
那些白布是临时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有的干净,有的脏,有的太短盖不住脚。
但没有人挑剔,有块布就不错了,总比让尸体直接躺在荒野上强。
姜辞站在秘境入口,看着那些正在收殓尸体的人。
他把陈昭的人头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捧在手里。
陈昭的头颅已经僵硬了,皮肤发青,嘴唇发紫,眼睛还睁着。
姜辞低下头,看着陈昭的脸,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手指在陈昭的眼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
“陈昭,你的仇,我会报。”姜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执念。
姜辞不是不伤心,他得知陈昭死的时候,自己也处于生死危机。
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又被姬云渊的一堆消息闷头砸了下来,他压根没有机会伤心。
在和别人讲述发生的那些事时,又何尝不是在剜他的心,他越平静就越痛苦,哀大莫过于心死。
姜辞一遍遍的重复着,会为陈昭报仇,会为死去的人报仇,又何尝不是在宣泄自己的痛苦?
随后,姜辞把陈昭的头颅放进一个木盒里。
木盒是墨尘羽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原本是装灵草的,里面还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绒。
墨尘羽把灵草倒出来,把丝绒整理好,递给姜辞。
姜辞把木盒盖好,收进储物袋最里层,和生命本源放在一起。
各城的人把自家战死者的尸体收殓完毕后,姜辞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走,回薪火城。”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收拾好东西,跟在姜辞身后。
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伤员被人搀着,尸体被抬着,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薪火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上巡逻的护卫看到队伍回来,立刻吹响了号角。
南门缓缓打开,城里的百姓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两边。
他们看到队伍里的伤员,看到抬着的尸体,看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
姜辞走在队伍最前面,穿过外城的街道,穿过内城的城门。
他径直走到议事厅,推开门,走了进去。
燕枭跟在他身后,墨尘羽跟在他后面,各城的人跟在最后面。
姜辞站在议事厅中央,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陈昭和其他战死者的灵堂,设在议事厅。”
“各城战死者的灵位,各城自己设,薪火城不干涉。但陈昭的灵位,必须放在议事厅正中央。”
所有人点了点头,没人反对。
灵堂当天夜里就搭好了,议事厅正中央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香炉和烛台,香炉里插着三炷香。
陈昭的灵位摆在最前面,用上好的木料刻的,字是姜辞亲笔写的。
“陈昭之位”四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灵位后面是其他三十六个战死者的灵位。
姜辞换上白色丧服,站在灵堂最前面,燕枭站在他旁边。
墨尘羽站在姜辞身后,也是一身白色丧服,银灰色的翅膀收拢在背后。
各城的人也换上了丧服,站在灵堂两侧,赵恒站在左边第一个。
孙二娘站在左边第二个,方铁柱站在右边第一个,所有人站得整整齐齐。
姜辞从香炉里抽出三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灵堂中飘散,带着檀香的味道。
他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低下头。
“陈昭,兄弟们,一路走好。”
姜辞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灵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跟着低下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守灵守了三天三夜,姜辞没有离开过灵堂,累了就坐在椅子上闭一会儿眼,饿了就喝一碗粥。
燕枭陪在他旁边,也没有离开过,墨尘羽也在。
各城的人轮流守灵,白天换班,晚上换班,灵堂的香火从未断过。
三炷香烧完了就换三炷,蜡烛烧完了就换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