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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深夜来访

  第87章 深夜来访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街边有挑着担子收摊的小贩,有牵着孩子往家走的妇人,有蹲在门口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
  我们没坐马车。
  并肩走出巷子,又拐进一条小街。
  走了半条街,他先开口了:“朔州那边,守军死了十七个。”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百姓死了二十三个。”
  他停了停,像是给我时间消化这个数字。
  我没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一个村子被冲了,跑出来大半。”他继续说,“没跑出来的,就是这二十三个。十一个老人,八个妇孺,四个来不及跑的壮丁。”
  十一个老人,八个妇孺,四个壮丁。
  那些数字忽然有了脸。
  “摩诃的人,留了余地。”
  “原计划是烧三个村子,屠一个。他们把范围压到了一个,还提前惊了惊外围,让村里人听见动静,能跑的往外跑。”
  我攥紧袖口。
  所以,本来会死更多的人。
  “那些人……会有人管吗?”
  “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事实。
  “死者家属,每家十两银子的抚恤,免三年赋税。银子会送到他们手上,不是层层往下发。”
  “受伤的,太医院会派人去诊治。”
  “那个村子的赋税,今年全免。明年减半。”
  “是你安排的?”我问,声音很轻。
  他没看我,只“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人该被好好安置,还是因为我求了他。
  不知道他是本来就会这么做,还是因为看见了那天马车里我的害怕、我的难过,又让了一步。
  也许都有。
  也许这就是他,在能给的范围内,不吝啬的给;在必须拿的代价面前,也不吝啬的拿。
  “锦儿。”
  他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本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站在我面前,月白色的衣裳被最后一缕光照着。那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眼睛却很亮。
  他顿了顿,然后说:“所以锦儿,可以不跟本王闹别扭了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闹别扭?我没有在跟他闹别扭,从始至终都没有。
  我想说,我不是在闹别扭。我想说,我知道你尽力了。
  我想说,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圣母。我学过历史,我知道千百年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手上不可能不沾血。
  我想说如果我是你,手握证据,看着北境年复一年地死人,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真正怕的……
  我真正怕的,是那些还没到来的血与火。
  可……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嗯。”
  我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里,他站在我面前。听到这个“嗯”字,他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好像微微松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公子!给这位姑娘买枝花吧!”
  是个挎着竹篮的小丫头,八九岁模样,瘦瘦的,眼睛很大,正仰着脸看我们。篮子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栀子,青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刚摘的,可香了!”她声音很亮,在安静的街上传得清清楚楚,“一枝只要三文钱!”
  杨广低头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朝堂上他能舌战群儒,密室里他能算尽人心,可面对一个仰着脸卖花的小丫头。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秦义不知道从哪闪了出来。
  动作很快,几步上前,数了三文钱递过去。那小丫头愣了愣,才接过钱,高高兴兴地抽出一枝花递给他。
  那枝栀子带着两片叶子,白花在暮色里很显眼。
  杨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用指尖很轻地拂开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接着,把那枝栀子,轻轻地、稳稳地,插在了我发间。
  他的手指刚碰到我发丝的时候,有点凉。但那朵花是温的,带着夜露和隐约的香气。
  刚才那些关于生死、代价、血与火未来的话,好像被这枝突如其来的栀子,和那个笨拙却认真的动作,轻轻推开了一点。
  插好了,他退后一步,看那花在我发间的样子。
  暮色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街边的灯笼慢慢亮起,暖黄的光晕开在青石板上。
  他就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看了我很久。
  然后转身,说:“走吧,我们回家。”
  ......
  接下来的几天,太子通敌案彻底引爆了。
  我在密室看到的那些账册、供词、明光铠,像长了腿似的,从御史台、兵部、甚至大理寺的故纸堆里“冒”出来,一条接一条,全砸进了太极殿。
  陛下震怒。
  听说早朝上当场摔了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满殿重臣跪得鸦雀无声。
  突厥那边也闹开了,沙苾人还在长安,他的人却“袭击”了朔州。
  摩诃当庭请罪,说自己御下不严,转头就“查”出了沙苾勾结太子、私贩军械、蓄养私兵的重重罪证。
  最后,摩诃以“拿掉沙苾左贤王之位、押解回草原受审”为代价,换了大隋对使团的不追究。
  我知道,沙苾能这么干脆认栽,是因为他最大的底牌,阴山北麓那三万私兵,已经捏在摩诃手里了。
  朝堂上忙得人仰马翻。
  贺璟连着几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裴文若和宇文成都也被兵部调去协理北境军务。
  我偶尔在前厅,能听见老贺和贺璟的只言片语。
  “太子这次是真悬了。”老贺的声音压得低,但那股火气压不住,“证据太实,人证物证俱全,他想推人顶罪都推不动!”
  “陛下已经下旨,彻查北境。”贺璟的声音很沉,“钦差这几日出京。”
  我站在廊下,没进去。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一切,都正如杨广那晚在密室里说的。
  一步不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每天早起,去便民学堂。东厢房的读书声依旧响亮,西厢房的算学课人依旧多。后院练武的人最多,朔州的消息传到长安,那些关于“突厥人”的流言让不少妇人后怕,来学防身术的一天比一天多。
  小世民偶尔会溜过来,每次都箭术见长。
  有一回他拉开那把最重的弓,一箭正中靶心,放下弓时,小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惊人。
  朝堂上的风暴似乎离我很远。
  我只在老贺偶尔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事情还在发酵。
  钦差出京了、北境开始查了、太子那边又有人被带走了。
  杨广也很忙。
  或者说,他最忙。
  那些证据是他撒出去的,但他一点没粘手。
  潼关的供词是御史台“意外”翻出来的,军械账册是兵部核验时“发现”的,明光铠是朔州军报里“顺带”提及的。
  每一个环节,都有“该出现的人”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但他自己,从头到尾,没在任何一份奏章上署过名。
  突厥那边,沙苾被押回去了。押送队伍走的是官道,沿途有摩诃的人接应,也有杨广安排的人盯着。
  不能让沙苾的人劫走,也不能让他死得太早。
  摩诃还没走。他得等大隋的正式国书,写明突厥使团与此案无关,带回去才能给诸部一个交代。
  还要等陛下那边抽出功夫:谢恩、辞行、领赏赐、才能定启程的日子。
  一国之使,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我有半个月没有见过杨广了。
  偶尔秦义会来一趟,站在贺府后角门那棵老槐树下,面无表情地跟我汇报:
  “殿下说,北境那边查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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