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叶景和本来想着回来看能不能想办法给自己便宜爹写一个计划书, 但事宜至此,他也只能收拾收拾往县衙走了。
文人相轻,叶景和清楚的知道, 只要自己稍有名气, 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抨击,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反正,他脸皮厚, 不在乎那些。
而就在叶景和乘着马车悠悠朝府衙驶来的时候, 曹英与张寐二人站在公堂之下,却是脸红脖子粗。
青州府城这些人是疯了吗?他们都跟中了邪一样的向着那位长风公子!
就连这位知府上堂后也对着他们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
要知道, 他们十五岁中相县案首后,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一顶一的天才!
他们是生活在掌声和鲜花之中的天之骄子, 哪里遇到过像眼前这样的事儿?
“哦?你的意思是,这位宋学子,好巧不巧就听到你们议论长风公子了?然后你们就开始吵架了, 又引来了这么多的人?”
“不错!知府大人, 我与同窗不过闲言几句, 何必弄成这么难看的场面,若是他是传出去, 于您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曹英看着王厚, 既然事实说不过去,那都和他摆利益!两个秀才,难道还比不过一个裴秀才吗?
“老, 本官要面子做什么?你们今日既然上堂,那便是来要个公道的!”
王厚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但公道二字却是看着站在公堂另一边的青州人和宋少文的。
对他来说, 什么曹秀才、张秀才,都抵不过他长风兄弟一根头发,若真是他长风兄弟做过什么,那他也就只有跟在后面兜底的时候。
可问题是,以他长风兄弟的文采和人品,他连想要兜底的资格都没有。
这也让他时时觉得自己这个知府受之有愧,故而这会儿看着曹张二人很是不善。
“曹兄,我看青州这些人都是铁了心的想要护那裴秀才,我们,我们绝不能轻易认了,否则此事传出去要叫天下人如何看我们?!”
张寐咬咬牙,如是说着,而曹英也绷着脸:
“倘若公堂不能给你我二人公正,那这次府试倒也不必考了!”
“两位想要什么公正?说来与我听听?”
一道清澈如泠泉的声音。自他们的身后传来,两人身体一震,随后齐齐转过头去,便看到人海已经自觉的分立在两旁,而正中一个水墨襕衫的少年正缓步而来。
水墨在他的衣衫上勾勒出山河起伏的形状,这种大气磅礴的图案穿在一个少年的身上,竟让人有一种无比贴合的感觉。
“阁下便是裴长风?”
曹英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有些惊讶又有些理所应当,最后全都化为释然。
能被青州人及宋县学子都在口中夸赞的裴秀才,自然当是面前这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少年,否则若是他真如寻常十岁孩童一般,便要让他颇为失望了。
“长风兄……裴秀才!”
王厚猛地站起身,但又在叶景和的眼神中缓缓落座:
“学生见过知府大人。”
“不必多礼。”
叶景和站起身,却没有第一时间看一下曹彰二人,而是转过身,冲着一旁的宋少文及青州百姓长长一拜:
“今日之事长风已然知晓,感谢诸位替我不平,长风拜谢!”
“不不不,长风公子,您不用行此大礼!”
“对啊对啊!我们替您说话是因为我们说的是真心话,哪里需要您这样?”
“长风公子您快起身吧,要是我爹娘知道您给我们行礼,那不得拿着扫帚撵我们跑三里地?”
众人纷纷避过,叶景和缓缓起身,这才看向曹英和张寐,一语叫破二人身份:
“我便是裴长风,敢问二位可是玉湖书院的曹英曹秀才与张寐张秀才?”
“你知道我们?”
张寐猛的看向叶景和,不知为何,从这裴秀才的口中听到他二人的名讳,他竟还觉得有几分自得。
不对,他二人曾上前投过拜帖,这裴秀才莫不是现在看事闹大了,遮掩不住,所以才来此堵他们的嘴?
叶景和闻言,面上笑意顷刻散去:
“二位天纵英才,十五岁夺下县案首,又在玉湖书院磨练三年,我怎能不知?”
不等二人得意,叶景和话锋急转直下:
“不过,如今府试在即,二位初来乍到便因多舌招致此事,还要闹上公堂,倒让我看不出一星半点二位三年前的聪明!”
叶景和毫不留情的话,让二人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不过,这会儿他们纵使心头再如何憋屈,却不能说他们走到这一步都是被一旁的青州人和宋少文逼迫所致。
张寐抬首看向叶景和,冷声道:
“早就听说裴秀才颇受青州之地的人维护,所以这维护可以让你不分青红皂白便来对我二人这么一通责骂吗?!
你我年岁相当,便是将来乡试、会试乃至殿试,我们才是最容易成为同僚的!你确定你要因为今日之事,与我们成为一言之敌?!”
叶景和闻言,笑了:
“我若立身不正,任二位随意攻讦,可若我立身正呢,二位又当如何?
一言之敌?呵,我倒是觉得能因为今日这么一桩小事便肯轻易与人为敌之人,他日共事会是什么好事情?若真到那一日,还请二位告诉我一声,我一定退避三舍!”
叶景和这话一出,一旁的百姓却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那白衣秀才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来日长风公子入了朝堂,与人为善总比与人为敌好,到时候咱们又不能像今天这一样替他张目。”
“可长风公子刚才字字句句不就是因为要维护我们吗?”
“……我们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裴秀才公是因为今日之事让我们架起来了。”
宋少文低声说着,一面是两个刚刚赶来府城的秀才公一面,一面是对他十分敬重的青州百姓。
以宋少文来看,如今裴秀才公进入玉湖书院已是板上钉钉,这二人更算是玉湖书院的老生,此刻与他们交恶有害也无益。
但今日之事,皆是裴秀才公在青州的乡邻替他鸣不平,他又如何能使青州的乡邻们寒心呢?
在今日这桩事出来以前,宋同文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句话竟然会造成这样的事,明明当初他只是想要让二人表示歉意,但随着青州百姓的加入此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扩大了。
“你!狂妄自大!”
“你,蠢钝易怒。”
叶景和环胸而立,语气闲闲,可却差点没给张寐气出个好歹。
好悬最关键的时候,曹英一把拉住了张寐,显然这一刻,他也已经意识到今日之事,随着叶景和被高高架起后,无法轻易善了。
他们也是要名声的,而这裴秀才背后站着的青州百姓更是需要一个交代,此事无法平衡!
曹英看了一眼张寐,张寐气哼哼道:
“你拉着我做什么?这小子他大放厥词,我非要和他辩个高低!”
“辩什么高低,他又没有说错。”
张寐不可置信的看向曹英,曹英揉了揉额角: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能说出那么多不着调的话,我都要以为你失心疯了!”
张寐想要说什么,但被曹英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最终还是拧起眉头闭上了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根根血丝迸溅出来,看上去很是有几分可怖。
而曹英这会儿有心想要服个软,可正如前面他所说的那样,他和张寐也是要名声要脸的,若是他们低头认错的太过彻底,岂非让他们真成了世人口中那个嫉贤妒能的小人了?
叶景和这会儿一直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两人,来的时候,他听石越已经说起了今日的事发经过。
按理来说,今天的事儿最多不过是学子口角,又怎会闹得如此之大?
不过……如今公堂上站着的可是未来最有可能夺得府案首的三人,再加上其中一个疯的有些奇怪,所以叶景和一进来后,就摆明了态度。
今天的事儿,他全权向着为他说话的青州百姓,若是这二人想要了结此事,那,就让他看看十五岁的县案首有什么聪明劲儿吧!
“裴秀才,今日之事你我都有过失,不如你我各退一步,相互致歉如何?”
叶景和寸步不让,定定看着曹英:
“我倒不知我何过之有?”
曹英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昧着良心说道:
“我这位友人性子偏激,今日我二人登门拜访,裴秀才你却避而不见。这才惹他怨言频出,虽然你是无心之失,但……”
“等等,什么无心之失?”
叶景和只觉得好笑:
“我今日确实不在府中,刚回府便听得出了今日这事,换了衣裳便匆匆赶来,哪里来的无心之失?
再说,二位以为自己是什么文曲星还是财神爷下凡,见了你们便要立时迎入府中,否则便要被你们在背后无端曲解。那你们的修心可太不过关了!”
闻听此言,曹英看向叶景和,脑中猛然一震,就连一旁的张寐也不由瞪大了眼睛,如果如果当时裴秀才真的不在府里,那……他们真的冤枉人了?
一时间,整个公堂安静的彻底。
张寐张了张嘴,猛然从曹英的身后走出来,冲着叶景和拱手长长一揖:
“裴秀才,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我向你赔罪了!”
和今日被这件事闹得上了公堂相比,他无端端的冤枉了小自己八岁的孩子,更让他觉得羞于见人。
这会儿,张寐躬着身,半天不肯起身:
“张寐错了!裴秀才,对不住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若我可以做到,刀山火海亦可奔赴!”
曹英同样躬身一礼:
“我也一样。”
“我要两位这文弱书生,奔赴刀山火海做什么?”
叶景和看向二人,原本因为绷着脸而颇有气势的面容,随着他眉眼一弯,犹如春水般融化:
“我倒是听说两位之间有个赌约,赌注我很感兴趣,不知两位可介意再加一个人?”
“什,什么?”
“你知道我们的赌注?”
二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就连一旁的百姓都不由好奇道:
“长风公子,他们的赌注和赌约是什么呀?”
叶景和看向那位百姓,眉眼含笑:
“赌约嘛,便是谁能夺下今次府试的府案首,至于赌注……倒也没什么,只是败者随叫随到而已!”
“随叫随到?那这不跟贴身伺候的下人一样了?”
“啧,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我听说玉湖书院不允许学子带下人入学院,所以这赌约倒还挺实用!”
“没错!咱们长风公子都中了县案首,这玉湖书院怎么也去得吧,总不能让他小小一个人自己处理那些杂事吧?”
“……”
曹英和张寐听着一旁的百姓窃窃私语,不由抽了抽嘴角,怎么他们就这么能确定他二人必输无疑?
不过,叶景和已经给他们台阶下,二人也连忙接住:
“好!我们赌了!”
这会儿两人心里滋味莫名,没想到他们找着竟然还换来了这位长风公子不着痕迹的递了一个台阶,好让他们下来。
这一刻,他们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初宋县那么多的学子都心甘情愿地同意免试方案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经决定,即便是这裴秀才公输了,他们也不会让他履行赌约。
是他们理亏在先,又怎好欺负一个小他们这么多岁的孩子?
但曹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好教裴秀才知道,我二人只赌了一年随叫随到……”
曹英被一旁的百姓说的心里有些毛毛的,连忙提前打了预防针,万一这裴秀才真中了府案首,他总不能一辈子给他当当牛做马吧!
叶景和闻言也是一笑:
“一年就一年。”
看起来,这位曹英倒也没有他行文中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最起码还知道给这件事打个补丁。
倒是那位张寐,看起来真像是起错了名字。冲动莽撞的不成样子,若非曹英几次拦住,只怕今日的事态还会继续扩大。
眼看着三人三言两语的便将今日这件事说定后,王厚也拍了惊堂木叫了退堂,只是临走时给叶景和使了一个颜色。叶景和这才留在了最后,等人散去后朝后衙走去。
曹英和张寐出了府衙后坐在马车上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叶景和出来,曹英不由神色恍然了一下:
“看来这裴秀才与知府大人果然相交匪浅……”
若是这样,他没有利用这一层关系,将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按死在公堂上,曹英都有些佩服他的气度了。
而一旁的张寐正低着头,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对,不对,他怎么能不在府里呢?他一定是骗我的,对,他一定是骗我的!”
“张兄,张兄,你还好吗?”
曹英满心奇怪的推了推张寐,但下一刻张寐猛的抬起头,原本的眼白已经布满了血丝!
下一秒,张寐突然喷出了一口鲜血,喷的曹英满头满脸,等他意识消失前,入目便是曹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府衙后衙,叶景和刚一进去便被王厚迎着坐了下来:
“长风兄弟你也太好性儿了,要不是你给我使眼色,我非得要让那两人里子面子都没了!”
叶景和看向王厚笑了笑,心中却一片熨贴:
“我觉得王老哥以前也不是这样喊打喊杀的性子啊!”
要叶景和说,就是王厚坐在青州知府这个位置后,脾气那是真的好到没边了,就算被夺权,他也没有生气。
毕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一个不识字的,要是管了府里识字人的是那这知府衙门怕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上一次,王厚这么生气,还是知道自己儿子被人算计的时候。
“我这是为了长风兄弟你啊,这读书人的清誉别提多重要了,若是今日这是真被他们两个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等以后你在外行走,一句不慎便会被人扣帽子的!
这是长风兄弟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前两天我在孙学政府上做客的时候,就听他说过一些盛京的朝堂之事。
有一个先帝时候的一个官员,那就是因为以前没有入仕的时候,被他的后娘污蔑过不孝,等到先帝将他夺情启用后,大家都对他躲得远远的。
后来,那个官员抑郁而终,大家才从伺候的婆子口中知道那官员又是在继母手中几次险象环生,差点没死在她手里,就这,等他当了官后,还日日问安侍奉汤药,结果……”
王厚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粗人,那些名声不能吃不能喝的要来无用,可是等听孙学政说了这个例子后,他顿时心下一寒。
叶景和听了这话,也不由沉默了一下,古代就是这样,有着时代的局限性以及愚昧性,可也正是因此才是某些人排除异己的好手段。
正如王厚举的这个例子,那官员被继母那样苛待,传不出半点风声,结果他不孝的名声宣扬的满京城都是,这不是明摆着的圈套又是什么?
让叶景和来说,那官员还是太老实了,被人冤枉还这么沉得住气,只知道自己内耗就不知道去找皇帝哭一哭吗?
就像,打游戏一样,只要你敢开团自会给你匹配旗鼓相当的队友!
叶景和就不信有人设下这个圈套能天衣无缝,他的敌人也不会盯着他。
不过,这一事也让叶景和明白在这个礼法畸形的古代,有时候并不是你只要做好自己,便可以安枕无忧。
那无数的明枪暗箭,可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王老哥的顾虑我自是知道,不过今日这事大家都是站在我这一边,若是我在以势压人,倒也难免有盛气凌人之嫌,况且我也没放过他们,不是吗?”
“长风兄弟,你说的是那个赌约,可是这赌约要你一定能考中府案首,要是万一……”
“要是万一我输了,那我也认了,况且王老哥,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吃亏的性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今日这事,你就应该两不相帮。”
“那怎么能行?长风兄弟,你这就是打我的脸了,我——”
叶景和打断了王厚的话:
“王老哥,那两人十五岁得中县案首,也不是浪得虚名,你是青州的知府,他们来日若在科举中取得骄绩,与你的升迁也有裨益。”
“呃,我要升迁做什么?青州这么大块地方已经够我愁的了,若是真让我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我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当然我的意思,这并不仅仅是王老哥你的事,那两人的策论我都看过,他们虽然目前看起来在为人处事上有些许瑕疵,但底子倒也没得说,以后,说不定你还有跟他们一起共事的机会呢。”
叶景和玩笑的说着,王厚哼了一声,又和叶景和分享了一下,最近儿子终于知道上进了,他也重新请了一个先生开始好好读书的事,然后这才恋恋不舍的让叶景和离开了。
这厢,叶景和刚出了府衙的大门还没走几步,便被一个有些怯懦的声音唤住:
“裴,裴秀才公,请留步!”
叶景和回身看去,他将县试时宋少文的面容和他的座次号在脑中对照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
“你是,宋县的宋少文宋学子吧?”
宋少文有些惊愕的张开了嘴巴在原地呆了几期后,这才道:
“您,您知道我?”
“县试放案的时候,我看到过你的座次,之前覆试又见过你的脸,两相对比认出你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你也是一个极为优秀的人。”
叶景和这话倒也没有夸夸其谈之嫌,毕竟能在现世的数百人中脱颖而出,成为那五十人,便已经很不一般了。
可是宋少文不这样想呀,他一想起自己此前种种阴暗的念头,纵使他后面放下了,可对着叶景和也有些抬不起头,更何况今日他似乎还给叶景和招来了一场无名之灾。
“我,我叫住裴秀才公是想对您说一声对不住!今日之事都是我起的头,不过都是那白衣秀才说话太不好听了,我才忍不住开口,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受控了,对不住了,裴秀才公,让您还来跑这一趟!”
宋少文低着头拱了拱手,随后便僵立在原地,仿佛一个等待判决的人,但他等了许久,却只听到一声有些清润的笑声。
那笑声似一片羽毛拂过了他的耳尖,有落在了他的心间,痒痒的,暖暖的。
“你说了这么许多,我倒没有听出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倒是当日县试时,我便钦佩诸位的人品德行,今日好容易见到宋兄,不知可愿与我在府上叙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