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千秋学宫, 天篆山门。
  少女端坐在楼台桌案前,执笔引动灵息,在空中勾勒出符文回路, 神情专注。
  不知道为什么缘故, 每每在将符文回路连成循环前, 她的灵息就有所不继。
  只是落笔时有轻微出入,空中符文回路就开始有了溃散迹象, 少女还想继续,但已经没有弥补余地, 符文化为无数灵光,消散在天地间。
  见此, 少女一双杏眼中流露出失望情绪, 试了这么多次, 怎么还是在最后一笔上出了差错?
  体内灵息耗尽,她不再勉强尝试, 握着块灵玉加快恢复速度,另一只手翻阅着自己从青崖上抄录来的体悟指点,反思问题究竟出在了什么地方。
  周围如杏眼少女一样正在练习符文的弟子还有数十, 天篆一脉是千秋学宫中专修符道的山门,门下弟子当然不在少数。
  仔细看过玉简记录后,灵息恢复的杏眼少女执起符笔, 又确定一番自己需要注意的几处, 才再次动笔, 尝试这道已经失败数次的符文。
  灵息流转, 在空中勾勒出繁复回路,少女稳住心神,全神贯注, 符文回路在她手中逐渐完善,泛起的光华也越来越盛。
  梁肃从楼台后方走来,他是天篆执御,偶尔也会在山门中巡视弟子修行,若是心情不错,也不介意指点两句。
  就算只是寻常出行,他身后也跟着十余弟子随行侍奉,排场很是浩大。
  注意到空中亮得近乎刺目的光辉,梁肃停步看了过去,感知到空中符文回路的走向,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正在画符的少女专注于眼前,没有察觉到从自己身后走来的梁肃,不过身旁其他看见梁肃的弟子都连忙起身,低头向他行礼,态度很是恭谨。
  梁肃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少女正在绘制的符文,他相貌生得端正,又着锦衣华服,身后跟随者众,更显气势迫人,不可直视,是以谁也没有发现他脸上闪过的戾色。
  随着少女落下最后一笔,回路相连,终于形成完整符文。
  灵光大作,周围灵气尽数向亮起的符文涌来。无形气浪中,前方池水翻涌,刹那间有凤鸟腾跃而起,发出声穿风破云的清啸,奔向少女。
  成功了!
  少女脸上露出喜色,她体内灵息将近枯竭,还以为这次又要失败,诸位师兄师姐所言果然有理。
  就在凤鸟飞向她时,一道强盛灵力挥出,瞬息就湮灭其形,无数水滴溅落,杏眼少女回头,惊愕地望着收回手的梁肃,心头为他冷眼看向自己的目光生出彻骨寒意。
  “你竟敢偷学天篆符道传承——”梁肃面沉如水,森冷语气中,一场风雨将要席卷。
  就算是天篆弟子,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得观显化天地法则的传承道法,至少从梁肃任天篆执御以来,有资格观阅传承的弟子两只手都能数清。
  因此听梁肃这么说,周围弟子都不敢相信地看向杏眼少女,天篆门规森严,她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少女闻言也慌了神,连忙在梁肃面前跪了下来:“弟子没有!”
  她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若非偷学,你方才所绘符文是从何处学来?”梁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冰冷,这是天篆传承中所载符文,寻常弟子应当无处习得。
  什么?少女仓惶地抬头,口中辩解道:“这道符文是我在青崖听诸位师兄师姐探讨记下,并非偷学了传承!”
  她亲眼见数位师兄师姐对坐探讨,逐步推衍出这道符文,甚至他们并不是天篆门下弟子,怎么会和天篆传承有了关系?
  “青崖?”梁肃盯着她,目光锐利得让人隐有刺痛之感。
  他突然记起,邹氏派去青崖的死士事败,正是因为在此撞上诸多弟子。
  梁肃原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此时听少女提及,才又想了起来。
  在场弟子有意识地想控制自己的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将余光投向少女,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只是梁肃当面,不敢将疑惑问出口。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青崖论道探讨的符文竟然和天篆传承有所关联,是巧合还是……
  太微境大能溢散的威压下,杏眼少女伏着身,瑟瑟发抖,满心不能自己的恐惧。
  慌乱中,她终于想起自己对此做过记录,连忙取过桌案上的玉简,双手向梁肃奉上,颤声道:“有记载为证,请执御明鉴,弟子绝不敢窥探传承!”
  梁肃瞥了她一眼,隔空取过玉简,一目十行地看过其中载录的内容,符文推衍有迹可循,在数次改动后,与天篆传承中所载的一道符文相重合。
  他神色不改,心下却有江海翻覆。手中微微用力,玉简顿时化作齑粉,在空中飞散。
  就算这只是天篆传承中所载不算过于高深的一道符文,也足以让他心惊。
  青崖——
  梁肃眼中蒙上一重阴翳,拂袖转身,没有理会周围弟子如何想,身形转眼消失在原地。
  这大约是他难得顾不上讲究什么排场,梁肃孤身离开天篆山门,径直前往学丞所在。
  不过他找的不是温翎,除了她,千秋学宫还有两位学丞。
  半日后,天闻殿前铜钟响过三声,传遍玉行山中。
  这是召集学宫长老议事的钟声,只有学丞方能下令敲响,召集学宫执御与客卿长老齐聚天闻殿中议事。
  不到半个月,天闻殿前的钟声竟然已经响过两次。
  不少学宫长老前来时,脸上都带着疑色,又出了什么事?
  殿中上首,梁肃站在佝偻着腰背的老者身旁,神色沉凝。
  千秋学宫学丞梁樵,出身上陵梁氏,天篆执御梁肃的叔祖,也是学宫如今资历最深的长老。
  中年女子来得略晚一步,她自殿外走入,脚下踏过,身形已经出现在上首。
  千秋学宫学丞相虞琢,出身晋国国君宗族。
  见如今身在学宫的客卿长老都已经聚齐,梁樵示意梁肃上前,说明缘由。
  “此事,由青崖起。”梁肃目光环顾过殿中,最后落在坐得没什么正形的怀风辞身上。
  又是青崖?
  殿中不少长老脸上都闪过意外之色,半个月前,青崖上才发生了场令整个千秋学宫都为之震荡的意外。
  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青崖聚学宫弟子论道,有窃道之嫌!”
  话音落下,天闻殿中倏而静了下来,在场上三境大能都看向梁肃,只见他逼视着怀风辞,话中多有声讨之意。
  怀风辞抬起头:“不过是些修为境界不足的弟子来往交流,梁长老就扣下这么大的罪名,真是让我这个废人受宠若惊。”
  “你纵无此意,所行种种何异于放任这样的事发生!”梁肃震声道,话音愈冷,“修行本就该有门户之别,否则九州天下,无论什么身份的修士,难道都有资格修行我千秋学宫的道法?!”
  “山门弟子向师长习得道法,论道比试也罢,既非同门,又如何能将修行关窍轻易示于旁人?”
  就算是学宫弟子,不同山门也当有别,否则何必各立山门。
  “诸位长老教导门中弟子,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去指点旁人?”梁肃冷笑道,“就算是同在山门中,受不同老师教导,也该知道门户有别,主动避嫌才是!”
  “修行本就是该是艰难险途,如果让这些弟子轻易习得道法,他们又怎么会知修行不易,又怎么会敬重师长!”
  梁肃如此大动干戈,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今日见天篆传承道法中所载的符文被推衍出。
  若放任下去,将来会如何?
  天篆传承只能是极少数学宫修士能掌握的隐秘,绝不容更多人窥得——
  在梁肃看来,道法传承理应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只有诚心侍奉的弟子才可观阅一二。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不外乎法不外传,放诸九州天下皆是如此。
  怀风辞只当这是狗屁,但他不当回事,却有很多学宫长老将梁肃这番狗屁奉为圭臬。
  他们只在意自己手中掌握了最为强大的传承道法,更忌惮一切会动摇自身权位和学宫秩序的事,故步自封如何,墨守成规又如何,他们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荀照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声,不想辩驳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千秋学宫决定封闭朝闻道时,天闻殿中就发生过一场争辩,荀照当日说了许多,终究还是没能说服众人改变这个决定。
  如今的千秋学宫,已经不是从前的千秋学宫了。
  纵有学宫长老乐见青崖传道,但这里有更多的人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面。
  温翎看向怀风辞,她早就提醒过他。
  是日,天闻殿传令,学宫弟子此后不可轻易来往于其他山门,妄谈道法。
  青崖上还没有离开的弟子听说这件事时,都露出了愕然表情,他们实在没想到,青崖论道的事竟然会惊动学宫传令禁止。
  这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有人莫名,有人怀疑,还有人黯然接受,无论心中怎么想,学宫明令已下,他们不敢挑战自己是不是当真会被学宫除名。
  “晋国当初设千秋学宫,是因国中仙门势大,不从国君。是以在玉行山中设学宫,不计出身境界,容天下修士前来论道修行,声势渐盛。”
  “及至如今,晋国仙门衰微,有资质的修行者都以入千秋学宫为荣,便也不再有从前包容万象的器量。”褚无咎向明烛解释道。
  千秋学宫设立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让天下修士有论道之地,会有如今局面,也就不值得奇怪。
  青崖上总是坐满了弟子的山石上此时空无一人,山壁上不知谁留下的道法体悟戛然而止,场面看起来实在有些凄凉。
  在逐出学宫的威胁下,众多弟子当然不敢以身试法。
  褚无咎不是很意外千秋学宫的做法,他看着明烛,不知道她会不会为此觉得失望。
  明烛脸上不见有什么太明显的情绪,随意道:“算了。”
  “小师姐,真的就这么算了?”蹲在一旁失落的郑钧听她说这话,忍不住问。
  连小师姐也放弃了?
  严格来说,他其实也不是青崖弟子,不过郑钧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半点没有自己也该离开的觉悟。
  郑钧觉得青崖论道明明是件很好的事,以他的脑子,实在想不明白学宫为什么要下如此严苛的禁令。
  “他们不让人来青崖,那就不来便是。”明烛举起手中灵犀璧,天光下,玉璧折射出刺目辉芒。
  “也不是要在青崖上才能论道。”她轻描淡写地又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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