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浊流一行来时势在必得, 走时却是灰溜溜地离开。
怀风辞原本不想多管此事,因此浊流来人时他并未现身,便是有意让明烛自己决断。
也是因为他不在青崖草庐, 冯云山才敢对明烛出手。不想堂堂千秋学宫长老的住处竟会简陋至此, 连一记雷火琉璃珠都撑不过。
都说打人不打脸, 连洞府都被掀了,这要是还能忍, 怀风辞也就不必当什么千秋学宫的长老,直接当池里千年老王八好了。
被他扔出去的冯云山等人也不敢再回来。青崖草庐一塌, 他们便半点不占理,在实力不及的情况下, 再踏上青崖无异于自己讨打, 只能偃旗息鼓地离开, 徒留怀风辞对着塌得半点儿不剩的草庐深深吸气再吐气。
好在千秋学宫自有负责这些杂事的掾吏,得闻消息后, 立刻便安排了匠工仆役前来整修,动作很是迅速。
不过就算他们再快,也需花上两三日才能将草庐重新修葺好, 这几日间,怀风辞若不打算去别处暂住,就只能在青崖上幕天席地打坐。
虽说对他这等境界的修士, 吹吹冷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迎着山风, 怀风辞心头还是陡生一股悲凉。
看了眼低头翻阅竹简的明烛, 他总觉得这只是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怀风辞悒悒不乐地喝了口酒,他真的不能退货吗?
“为什么我也要跟着做苦力?!”在怀风辞的监视下, 被迫和仆役一起清理废墟的郑钧发出不服气的呐喊,“我可是想帮她才用的雷火珠!”
他是想对付那个半步宗师境的游侠,谁知道堂堂长老住的地方,连个防护禁制都不设。
怀风辞对郑钧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还能完整地站在这里吗?”
在他和善的注视下,郑钧抖了抖,不敢再说话,怂怂地低头清理起废墟来。
明烛似乎已经将浊流来人的事抛诸脑后,她拿着竹简走向怀风辞,向他问道:“还有吗?”
语气听起来半点不像弟子对老师说话,郑钧偷偷瞥来,虽然她只是游学弟子,但对长老这种态度是不是也太嚣张了?
怀风辞看起来并不介意,或许是也没有把明烛当真视作弟子,所以她是什么态度也就无所谓。
“简舍中不是还有很多么?”怀风辞说着,顺手指了指刚被仆役从草庐废墟中翻出的数卷竹简。
“看过了。”明烛回道。
如果不是都看过了,她又怎么会来问怀风辞还有没有别的。
怀风辞原本飘忽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微挑起眉头:“你是说草庐中这么多卷竹简,你都看过了?”
虽说只是用作修行开蒙,所述都是入门的道法义理,称不上艰深晦涩,但这么些竹简,也不该是短短几日就能都看过的。
就说顾从山,这么多日,他都还在和同一卷竹简死磕,而明烛其中还有十日都在朝闻道中。
见明烛点头,怀风辞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想,若是走马观花,便是看了再多也没有意义。
这些竹简中所载虽是诸般简单道法、论述义理,但读透这些,再学更艰深的术法才不会不得其门而入。
怀风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觉得这些开蒙竹简过于简单,一心要学高深道法的修士,他不清楚明烛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看着明烛,他伸手,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竹简便飞来一卷落在手中。
怀风辞打开竹简,随口念了句,示意明烛来接上,只等她答不上来,就让她将这些竹简仔细再看一遍。
明烛虽然觉得莫名,还是续上了他问的内容。
怀风辞垂眼一看,竟是一字不差。
是巧合?
他又跳过几处再问,明烛仍然答得不错分毫,怀风辞话音顿了顿,神情多了两分认真。
“你既然看了,有何感悟?”
明烛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没有,不过我都记住了。”
二十八宿穴窍的名目,命星如何转化灵息,怎样控制穴窍以做到精准施展术法的目的……这卷竹简中记录的义理称得上枯燥,不过明烛看过一遍便都记住了。
过目不忘么?怀风辞看着她,再拿过一卷竹简,决定再换个方式问。
这卷讲的不是修行义理,而是术法。
“这竹简中所载水法,你用来试试。”怀风辞又道。
明烛不太清楚他的用意,不过如今也算有求于他,还是依言而行。
弹指挑过,半空中有水球浮起,随着她指尖动作,生出诸般变化。
怀风辞察觉得出,她对灵息的掌控已经到了可以称作毫微的地步。
许多上三境修士也能做到这一点,但明烛才十三宿。
同一道术法,若能维持威力不变,当然是消耗的灵息越少越好。怀风辞很少回忆从前,但这时候他却不由想,便是自己当年,应该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虽不知为何境界有限,但她在修行上的悟性、资质都当属第一流,在千秋学宫中也少有人能及。
怀风辞看向明烛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两息后,他收起了竹简:“千秋学宫门下弟子,凭弟子令可于云笈道藏中出借道法。”
不过因着顾从山和明烛才到学宫不久,弟子令还未及送来,需要再等上两日。
怀风辞顿了顿,向明烛问:“你日后可是想修阵道?”
他之前遇上明烛时,她被困于玉行山中,琢磨的就是学宫的禁制阵法。
明烛没有答是,她还没想好,从前没见识过的道法术诀,她都打算看一看。
这般想法,换了别的长老来,大约都会斥一句贪多不足,怀风辞没有这么说,却还是多问了句:“你就不担心如此会拖延了自己的修行进境,空耗时光?”
“做我想做的事,为什么算空耗时光?”明烛反问。
怀风辞笑了起来:“你说得有道理。”
可惜这世上许多人修行,都只是为了更强大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在追逐更强大的力量中失了本心,面目全非。
怀风辞又喝了两口酒,突然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抬步往青崖外走去。
他是青崖如今的山主,想离开自是不必问过旁人意思。
这次,他难得离开青崖不是为了偷溜出学宫喝酒。
怀风辞去见了温翎。
身为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温翎如今的洞府在玉行山中央山脉上,殿宇琼堆玉砌,与青崖上粗陋草庐不可同日而语。
怀风辞来时,她正向前来禀报的掾吏交代什么,怀风辞也没有开口打断,自己在旁边寻了处坐的地方,直到禀报的人退下,才向她笑道:“师妹如今真是越发事忙。”
“比不得你这样的闲人。”温翎抬头看着他,不算客气地回道。
她不欲与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你来我殿中是为何事?”
以怀风辞如今疲赖的性情,若是无事,绝不会踏足她殿中。
“的确有一桩事,”怀风辞也没有遮遮掩掩,径直道出了来意,“我来寻你,是想让你为那个叫明烛的小女娘另寻个老师。”
“你这是怕了浊流的麻烦?”温翎抬头看着他,她已经听说了青崖上发生的事。
如今千秋学宫中大小诸事,也少有什么能瞒过她的耳目。
怀风辞笑了笑:“不是为浊流。”
他没有为温翎的揣测牵动情绪,虽然不喜欢麻烦,但怀风辞还不至于怕了这些。
“那她做了什么让你迫不可待地想摆脱这个麻烦?”
“也不是。”怀风辞叹道,“只是她不该待在青崖。”
“虽不知为何她境界只在十三宿,但悟性与资质,千秋学宫中少有弟子能及。”
“她有这样的天资,随我留在青崖,未免蹉跎。”
温翎放下手中竹简,向怀风辞道:“师兄从前,不也是青崖一脉最为出众的天才么?”
“为何不能教导她?”
“但我现在不过是个再不能寸进的废人。”怀风辞自嘲道。
从他选择自爆穴窍起,就注定从此只能困囿于天市初境,不可能再有突破。
“那又如何?”温翎看向他的目光陡然锋利了许多,“你还活着,说得了话,喝得了酒,为何就教不了弟子?!”
她冷笑了声:“你自己都不愿做的事,为何期望别人来做。”
就算再天才,如今也不过是个修为微末的小辈,温翎在千秋学宫这么多年,又何曾少见了天才。
她不打算再为明烛做什么,会将自己名下这个游学弟子的名额给出,已是她的冲动之举。
温翎此时想起,只觉多余。
在她的话中,怀风辞无言以对,他再喝了口酒,转身向殿外走去。
待回到青崖时,已是月上中天。
草庐废墟不远有处空地,明烛以刀笔在山石上比划着什么,怀风辞上前,除了些修行上的惑难推衍,还有诸如阵法符文的纹路。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多想了一处。”
明烛回头看着他。
怀风辞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随手拣了根树枝,在明烛推衍内容上划去几处,重绘了这道术法的灵息回路。
明烛眼底露出一点恍然,怀风辞放下酒坛,为她详尽地说明起缘由。
她的确读过了草庐中所有竹简,但有些关窍,并不尽在书简中。
月色下,怀风辞眼中不见醉意,显出难得的认真。
“还有什么问题?”将明烛推衍的问题一一讲过,怀风辞再看向她。
明烛点头,问:“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吗?”
怀风辞自己说过,明烛从他这里学不到什么,明烛自然当他什么都不会
闻言,怀风辞一哽,微笑道:“突然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谁养的孩子,不教点儿人情世故吗?!裴玄同:已死,勿cue这两天试图调整作息,所以更新时间不太稳定,小天使们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