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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绦一缕牵世路,花阴脉脉待晤良(剧情李敬行

  李继璋质问何钰是不是早就知道李绍威让他去澶魏的安排。何钰已经预料到有这么一遭,垂首承认道:“是……但是郎君,妾是觉得回澶魏挺好的,你身体也能好些……”李继璋不知为何勃然大怒:“何钰!你莫要拿我作伐子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何钰其实是真心的,但看他气得满脸通红,不敢辩驳,退而求其次换了个理由:“好好好,郎君你别气……其实是因为,回去能回我阿耶身边……”李继璋这次勉强听进去了,气息平复下来,冷道:“不过空想罢了,你以为父亲会让你回去吗?”
  何钰知道这确是实话,哑口无言。
  夫妻两人默不作声地对坐着。李继璋想起李敬远截表书的事情,一边开心得要死一边头疼欲裂。他隐隐约约觉得李三的事情自己想漏了什么,但想不明白,最后只能理解为他视魏博为掌中之物不屑于尚主。
  他把李三尚主截书的事情说给何钰听。
  何钰听完,脸色惨白。阮喆在门口站着,听到这个话题,偏头,严肃紧张地和她对视了一眼,以做提醒。
  她颤着唇,低头挽袖给李继璋添茶。
  李继璋没看她,口吻轻松地说起纳妾生子的事情:“……有些变数,人选倒是有几个……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想,现在不着急了,可以先放一放。”既然得封行军司马,那他一直以来想等何钰有孕后向长安那边请封节度副使的事情,可以先搁置一阵子了。他不能现在再动那边的线了,免得李绍威觉得他太急,给他彻底掐掉;但也不能断了,他还需要恪遵朝命。现在他能拿给长安的东西更多了,再过一两年有孩子再从上面施压请封,更为顺当,也免得长安内部反对声太大。
  何钰轻声道:“先放放吧郎君,妾有他们两个和你就够了。”
  李继璋含笑喝了口茶。
  阮喆在屋外听着,按紧了仪刀。
  等李继璋走了,何钰一个人呆坐着。
  秋浓月浓过来收拾茶点,看何钰脸色难看,有些担心。而何钰抬眼看庭院里灰白色的天,突兀提起不相干的话题:“我来魏州也有些时日了,你们若有心择个归宿,这些日子,多多留心物色人选吧……”至少眼下自己还是李继璋的妻,还能有个听起来好听的名头。李绍威给两个儿子铺的路已然大乱。世事翻覆,祸福难料,依托转瞬即空,能维系多久谁知道呢?
  风雪将近。
  李敬远回来的时候,事情还没大范围传开。他往枕戈堂去,有幕僚路过,热情地和他招呼:“三郎君这是刚从外回来?”
  李敬远笑,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啊”。
  他三步并做两步到堂前,干脆利落地跪到阶下。
  李绍威晨起去内教场练槊,回来看见李敬远的身影,扯了下嘴角,并不吃这一套,也懒得演什么父子谢过的戏码,直接叫下人喊他进来。
  李敬远进来内堂,行完礼,再次撩袍跪下。
  李绍威俯视着李敬远陌生又熟悉的脸,像看一匹有些脱缰的马,又免不了想起那个让他和李敬远都脱缰的人。
  李敬远一言不发,垂眼恭谨地等着他发话。他也在想她,这是免不了的,毕竟和她云雨过的男人就在眼前。
  “回来了?年前把相州的印交割清楚,马步军都虞候的职先交给四郎。”李绍威徐声道:“伤好之后,自己去领四十军棍吧。”
  李敬远应是,起身退下。
  李绍威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你看女人的眼光随我,这没什么。只是我这些年没教会你:看上了不等于就是你的……我教你没用,小六会来教会你的。”
  他说完,也不管李敬远作何反应,转身去了书房,负手看着主座背后的舆图。尚主的事情当然是就此作罢,他考虑的是之后可能引起的波澜。自承光变乱之后,天子受制家奴,南衙朝臣人心离散。虽然朝廷现在大概率无力削藩,但长安城里政局一盘散沙,无人可以笃定此事之后的动向。
  许多事情不能拖到春后了。
  李敬行在子城营房的公房里,在帮几个牙外兵写家信。
  他防秋的时候,一路走一路拿钱募来些散兵,大多数出身外镇,近一点河阳镇,远一点泾原镇的也有。李绍威没处罚他,但也没给他留人,把人全部打散编入附近州的州兵体系里,只有少数精良的留在了魏州罗城里做牙外兵,数目不过几十。
  虽然李敬行依旧是个光头义子,但底下人愿意和他有联系的人很多,他也多多帮扶,从伤病医药到军械用度,总之细碎的事情不少。李敬行之前常去牙城校场教习,后面转而去了子城校场。虽然军校们对他还是面上客气,但是许多牙外兵和他已经十分熟稔了。
  到了快正月,便有和他熟识的来拜托他给外州外镇的家人写信。一来二去,不少并不是他募来的牙外兵也不想受那些鼻孔朝天的文吏鸟气,都凑上来请这位七郎君落笔了。
  卞卓低着头,带着几分忧愁走进营房。外面坐着闲谈的军士都在聊李三郎君突然被罢免马步都虞候之职、削去所兼相州防御使的事情。这消息在魏博军中可算是引起轩然大波,一时间议论四起。而卞卓却无心细听,那些大人物的得势失势、起落倾轧如同另一个天地的纷争。对他这种尘泥般的人来说,缠身的苦楚太多。他一心想着自己的事情。
  李敬行写完眼前这位自己见过几次面的年轻儿郎的信,看他捏着信站着没走,和气地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卞卓支支吾吾,面色通红道:“七郎君,不知你最近手头可宽裕……年节将至,家中有些难处。倘若郎君方便,能否暂借卞某些钱财应急……等开春兴兵开仗,卞某上阵必然挣取首功赏钱,悉数归还郎君!”
  卞卓开口前已经思考了好几天了。七郎君并不算富裕,他没有职田俸禄,也谈不上节敬和州镇防区的公廨费,但也好在没有纨绔习气更无家室花销,他打仗的斩获酬赏、使主的年节赏赐可以自己留着……总而言之肯定是比下面人宽裕的。他是安慰了自己许久才跑来开口的。也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也不像那些牙兵世代军籍,认识好些将军。他在子城,能遇到的不用鼻孔看人又可能拿钱给他的只有眼前的李敬行了。
  李敬行沉默了一下。他之前倒是经常掏钱做这些事。但是最近他定了件东西,一下子穷得堪称狼狈,实在是掏不出余钱了。
  他看卞卓,问:“小兄弟可方便说说家中遇到何等难处?”
  卞卓低头道:“家姊身故,她夫家不愿承办丧事……尸身不能久搁,我身为胞弟,不能让她身后潦草,只是凑不出棺椁殓葬之……”
  李敬行伸手阻止了他的讲述,解开腰上仪刀递给他。这柄仪刀是李绍威的赏赐,不作野战之用,专供仪仗随身。黑漆刀鞘镶镂花金箍,嵌着珠宝,在仪刀里也算华丽的。李敬行并不喜欢,这么花里胡哨的样式,恐怕义兄弟里只有李敬崇才会坦然地别在腰上。要不是特地为了显示对李绍威的亲厚之意,他不会戴着它招摇过市。
  卞卓一面觉得太过贵重一面红着眼接下,想行大礼,被李敬行牢牢托住,屈膝不得,只得口上说:“谢郎君。某感怀在心,待开春上阵……”
  李敬行打断道:“好好敛葬令姊让她入土为安,也替我尽一点心意。”他沉吟了一下,对他透了一点自己的猜想:“至于兴兵之事,或许不待开春便至……若届时我能得到委任领兵,不知你可愿归入我帐下,随我出征?只是你要仔细斟酌,我若领兵,必然是凶险熬人之处……”
  卞卓虽然心里疑惑不化冻哪来战事,但立刻躬身:“倘若郎君领兵出征,我必定前来追随,上阵奋勇向前,绝不退缩。”
  李敬行已经起身收拾笔墨,摇头道:“切莫因今日之事便一口应允。从待到战事将近,你思量之后,再给我答复不迟。”讲完,踏出门去了。
  李敬行出了子城,往魏州城内鼎鼎有名的蕴珍宝肆中去。掌柜看见他,迎上前来:“郎君托办的佩饰已然完工。”说着捧出一具雕花木匣。
  匣子一开,一条佩玉绦带静静铺陈于素锦之上。绦带选用深碧熟丝密捻组成,数十缕蚕丝同向绞拧,紧实坚韧,光泽柔和。李敬行那天给何钰烘头发,事后将布巾上残留的她的几根青丝尽数收起来,又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一起交给匠人。此时,两缕青丝收拢裹于中段,被墨绿丝线交织密掩,绾做一枚同心结,不拆解绳结,便无人窥见内里隐秘。
  绦身正中横穿一枚掏雕白玉连环,双环相扣。两端一侧垂条小玉鱼,一侧垂初绽玉荷。碧绦如潭,荷鱼隔波遥系,同悬世浪,一脉相绾。
  掌柜面有得色,笑道:“郎君要求实在严苛,小人奔波数处花了重金,才凑齐这三件古玉。这白玉连环是汉时旧物。玉鱼、玉荷两件,则是北朝遗存。郎君看看可好?”
  李敬行指尖轻触,想象着它在何钰身上的样子,微笑,低声道:“甚好。”
  但是等他带着匣子回去,在路上又开始迟疑了。大抵世间丈夫,多存妆饰佳人之趣。何钰在李绍威身边,身上没有一件不好的东西,小到一只珠钗,大到身上绫罗,都是李绍威给她的,都是最好的。而自己所能拿出的东西也不过如此,真的堪配她吗?
  他心里有些沉沉的,进庭院的时候吐了口白气,寻思在元日的时候给她。他这几天借口找过两次李继璋,遇到过一次她,也不过是隔着案对视了几眼,像一杯水泼在炭火上,没灭火,反激出滚烫的水汽,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
  红梅吐艳,清芬从庭院里渗进屋内。他边想何钰边走到外间,脱下自己的外披,突然感觉梅香里混着一丝果味儿的甜,他立住,往那果甜的源头走。冬日炭火烧得旺,那甜被烘得又暖又黏,从卧内深处一团一团往外涌,走到卧内床榻边的时候,那甜软的味道浓得几乎有了形态,像一条看不见的湿软舌头舔过他的鼻子。
  床榻齐整。褥子铺得平平整整,枕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片刻,掀开被子。
  那股甜兜头扑了他满脸。胡桃、莲子、栗子、松子、桂圆、红枣、一颗一颗滚在被褥底下。有人把一场梦捂在这里,等他来揭开。
  他呆在那里,被这甜从头黏到脚,紧接着,就感觉到一双软软的手从背后伸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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