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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67当他们在谈论安贞时

  1979年5月22日,上午。北平,西山军区大院。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纸张被翻动的细微声响。沉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常服,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肃杀而内敛。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从大洋彼岸几经辗转才送回来的情报,纸张已经有些发皱。
  “首长。”副官压低声音进来汇报,“巴黎那边‘鸢尾’的暗线确认,安贞同志昨晚被一个叫陆辞的人带走,现在人在他在福煦大街的公寓。另外,她原定的行程,包括和梵克雅宝方面的接触,也都被这个人插手了。”
  沉宴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份情报,修长的手指在“陆辞”这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酝酿着惊涛骇浪。
  “梵克雅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在西方代表着顶级奢靡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一个资本家的玩物,也敢对我们的同志指手画脚。”
  “要不要我们……”副官做了个手势。
  “不行。”沉宴果断拒绝,“现在是什么时候?国家刚刚打开国门,每一步都要走得稳。我们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就坏了国家引进技术、交流学习的大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几棵白杨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遥远的巴黎。
  “他以为巴黎是他的后花园,可以为所欲为。”沉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那我就亲自去一趟,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国规矩。”
  他转过身,军装笔挺,身姿如松。
  “去准备一下,给我办个签证。就以‘军方技术考察团安全顾问’的名义。明早的飞机,去法兰克福,转机巴黎。”
  “是!”副官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沉宴叫住他,眼神锐利如鹰,“再给驻法武官处发个电报,让他们密切关注一个叫‘杜布瓦’的人。这个人,恐怕才是藏在幕后的真正大鱼。”
  既然有人想在这盘刚刚开始的棋局里搞小动作,他不介意亲自过去,把棋盘都给掀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联远东地区,海参崴的一处地下仓库。
  老式的转盘电话里传来一长串毫无感情的俄语忙音。霍峥随手将话筒扔回座机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妈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不见了?老子不过是去了趟边境,回来连只麻雀都飞没影了。
  他烦躁地扯开黑色衬衫的领口,露出大片结实且带着几道陈年刀疤的胸膛。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粗犷气味。
  霍峥随手从桌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火光映亮了他深邃野性的眉眼,眼神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峥哥,查到了。”一个手下匆匆跑进来,“安小姐去巴黎之后,我们安排的几个接头人都没联系上她,像是在刻意避开我们。最后出现的地点是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家旧书店。”
  “避开?”霍峥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浓厚的白烟,“她要是想躲,就不会只躲那么浅。肯定是有人拦了老子的线。”
  他大步走到墙边的一张欧洲地图前,手指用力戳在巴黎的位置上,仿佛要将那块地方戳出一个洞来。
  “让在马赛的兄弟立刻北上,把巴黎的地下黑市翻一遍。”霍峥咬着烟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掌控欲与压迫感,“三天,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就算是把塞纳河抽干了,也得把她完好无损地给我带回来。少一根头发,你们自己跳海。”
  “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小楼的宁静。江妄猛地将手里的画笔砸向画架,昂贵的进口颜料溅了一地,在斑驳的木地板上开出刺眼的花。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只勾勒了轮廓,却被他几笔粗暴的涂抹,毁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为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沾满了各色颜料。他光着脚,在满地的狼藉中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濒临崩溃的野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尾泛着病态的红,是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征兆。
  “江妄!你又在发什么疯!”
  楼下传来江母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自从平反回京,儿子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没断过,为了一个女人,连画都不画了。
  江妄充耳不闻。他冲到窗边,一把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窗外是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吵得他心烦意乱。
  。“她是不是觉得,我离了她就活不了?”江妄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抛弃的委屈和疯狂,“还是说,巴黎有什么人,比我这个刚平反的‘臭老九’更有吸引力?”
  他猛地转身,从乱糟糟的画稿中翻出一张电报纸,上面是他昨天收到的、从巴黎传来的模糊消息。
  “安贞……”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又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得吓人。他冲到书桌前,抓起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接国际长途!我要打去巴黎!”他对着话筒吼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是接线员冰冷的声音:“同志,国际长途需要介绍信和审批,请您……”
  “审批?我等不了!”江妄几乎是咆哮着打断她,“告诉我,去巴黎的飞机什么时候有?火车呢?轮船呢?!”
  “同志,请您冷静……”
  江妄“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冷静?他冷静不了。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神经质的笑。
  去不了巴黎又怎么样?
  他拿起身边的颜料,在那幅被毁掉的画布上,用刺目的红色,狠狠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安贞。
  既然你去了巴黎,那我就在这里,画遍所有关于你的东西。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安贞,是我江妄的人。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你也别想逃出我的画布。
  同样在巴黎。某家高档茶楼的雅座内。
  裴渡刚刚结束与下属的通话。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亚麻西装,慵懒地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核桃。桌上的紫砂壶正升腾着袅袅热气。
  陆辞……难怪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原来是他。不过,以为这就赢了吗?安贞那种女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被人圈养。他倒乐意推波助澜,看看这戏怎么唱。
  “老板,已经把部分情报透露给安小姐了,只是她现在还在陆辞那边,不知道能不能收到。”艾伦站在一旁,恭敬地汇报。
  裴渡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随意:“她会看到的。我们这位安姐姐,可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陆辞以为他能在巴黎一手遮天,但他忘了,猎物被逼得太紧,是会咬人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满眼都是看戏的兴致:“继续查,不要停。顺便,把我们手头那些不太光彩的账目,有意无意地往陆大律师的事务所那边漏一点。找点麻烦,总是好的。”
  裴渡笑得像个温顺的大学生,眼神里却藏着最深的算计。
  视线重新回到那间静谧的公寓。
  陆辞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交迭。他正用一柄精致的银质裁纸刀,慢条斯理地拆着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件。
  公寓的座机响了,他接起电话。
  “陆先生,裴先生那边的人在查您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动。另外,北平那边传来消息,沉家的那位可能要来法国。”电话那头,手下的声音透着几分紧张。
  陆辞听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放下裁纸刀,看着信纸上优雅的法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知道了。让他们查,资金方面做得干净点,不要留尾巴。至于沉宴……巴黎很大,他来了,也未必找得到人。”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争夺战?可惜,局早已布好,等他们到了,这盘棋也该收官了。安贞,你是我的。谁也带不走。
  他挂断电话,目光落向二楼紧闭的卧室门。那里面,有着他精心布置的猎物,或者说,他的同谋。
  二楼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安贞推开门,缓缓走了出来。她没有选择妥协去穿那套昂贵的真丝套装,而是换上了自己行李箱中唯一一套较为正式的黑色西装套裙。衣服的质地虽比不上陆辞准备的,但熨帖、利落,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种冷硬的防御姿态中。
  她踩着一双黑色中跟鞋,顺着旋转楼梯一步步走下。
  陆辞抬起头。看着那个即使身处逆境,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的女人,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她就像一柄尚未开刃的剑,越是磨砺,越能散发出夺目的光彩。而他,正享受着这种磨砺的过程。
  安贞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陆辞。她的脸色微冷,眉眼间带着不容侵犯的疏离。
  “走吧。”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清冷。
  她没有屈服于那套被指定的衣服,这是她用行动做出的最后抵抗——接受了行程,但不接受完全的改造。
  陆辞微微勾起唇角。他没有因为安贞的违抗而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她,更加生动。
  “很有主见的选择。”陆辞站起身,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袖口,从容地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微屈起手肘。
  他看着安贞,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隐秘的纵容:“安小姐,该出发了。你的时间,非常宝贵。”
  安贞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臂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去挽,而是越过他,径直走向玄关。
  “带路。”
  陆辞看着她略显孤傲的背影,低声笑了一下。他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就像一个极其绅士的骑士,又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收紧罗网的猎手。这场名为征服的游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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