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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魔已到,稻草佑安

  婆罗多伐娑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常需穿上厚棉锦裘才可庇体。
  戒回到最大一顶施毗迦旁,接过身边人牵着的白马,漂亮地翻身上马,丝毫没有发出声音。
  一只细长的手伸出锦幔,手臂上已经搭好狐裘。
  商羯罗也没干什么,仅仅是敲了敲沿梁,像大小玉珠落玉盘,说不出的好听。
  可抬轿的奴隶却像如临大敌,马上变得拘谨起来,齐齐低头,周围只有草鞋践踏黄沙的沙沙声。
  戒又想起上次,商羯罗上次只因奴隶踩到暗石踉跄一步,便拔刀一下抹掉他的脖子,断口平稳得像镜面,凸起血眼的脑袋在天空划出圆弧形,血喷洒在石头上,像玫瑰蜜淋在白糕。
  敲击声像是死神镰刀的拖动声,谁也猜不透这位萨塔瓦哈在想什么。
  “戒,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商羯罗的声音很清脆,宛如黄鹂鸣叫的悦耳,可落到戒耳中不亚于临死前的审判。
  戒深吸一口气,如实说:“见有畜生招惹那名王女,我这才擅自离开,请主子责罚。”
  “我倒不知道你如此见义勇为,好自为之。”
  商羯罗把手收回。
  戒一摸额头,竟出了一身冷汗,月风混杂干草吹过,劫后余生的凉爽拂过全身。
  月悬中夜,领头的骑兵看见前方出现蔓延灯火,吹起竹哨,提醒萨塔瓦哈已到王舍城。
  商羯罗觉浅,被吵醒的脾气自然大,直接喊来戒,说:“恰逢焚魔节,今夜就在王舍安营。”
  焚魔节举行三日,与浴佛节融为一体,字面意思即为焚烧恶鬼,驱散秽气。
  这三天家家户户都急需朱砂蓝墨与各种工艺品,这也是为什么商队会选择在夜间急行也要赶到的原因。
  城关把守的王军本还在打瞌睡,被竹哨声吵醒还有些不满。
  但他们看见走来的人带着极具辨识度的巫角面具,马上客气地接过他手中的孔雀铜牌,检查后立马指挥士兵拉开木阀,大开城门。
  插有孔翎的施毗迦路过时,几十枚刻有佛陀画像的银币扔到士兵的脚边,他们没捡。
  当商队走完,士兵们马上飞快趴在地上,如饿狗扑食般拾起银币,生怕遗落一枚。
  王舌城专门接待商队的寺庙位于灵鹫山,佛山得名于佛陀常在山顶讲法,也被民间称为耆阇崛寺。
  所到之处的人们都已陷入深睡,每户门口堆满白日要用的稻草,还未彻底成熟的青稻混杂小麦杆重重迭迭。
  王舍城雨水充沛,偏酸性,土壤成红土质地。
  所以灵鹫山前青竹笼罩,密密麻麻,仅一条石阶平铺往上延伸,通向未知的黑夜中。
  一点火光刺破山脚的暗色慢慢摇下来,原来是一小僧。
  施毗迦外,白元靠着精美的原木,胡思乱想道是小僧听见骆驼摇铃的声响,从山间石窟中跑出来,提着酥油灯前来查看。
  她无心浅眠,加上总能听见轿外奴隶起伏的呼吸声,沉重似快病死的牛。
  刚进入王舍城时白元就醒了。
  在石板路上,白元伸展着僵硬的身体,轿里的内饰仅有薄薄一层蒲团,坐躺久了就青疼。
  城池很干净,夜风吹来青草的香味,尤胜冰凉。
  她有种说不清异样涌上心头,好像是风总带点厚重,沉沉的附在身躯上。
  前面不远处,小僧不卑不亢站在商羯罗的面前,锦幔大开。
  距离太远根本听不见他们具体在聊什么,酥油灯照在小僧脸上,柔美得像寺庙供养的佛画。
  不多久,商队再次启程进山,骆驼的铃声叮叮咚咚,沿边的狗伸长舌头安静地跟在队伍两边。
  小僧没走,他站立在落地佛龛前,眸中像刮倒片片黄花的慈悲,让人不敢对视一眼。
  《奈耶经》语,风其实代表的颜色是黑色,旋转的圆,书中对于风总用模糊不清的说辞,好像在暗藏着告诉修行者此种元素的玄机。
  白元经过时,小僧笑着转起手中的念珠。
  黑色的风起竹林,卷过他白嫩的脚腿,衣角纷飞,差点触碰到白元的裟丽。
  走上石阶,跟在施毗迦旁一步一行,缓过竹林就见大片崭新的木屋,里面空无一人。
  清辨走到白元身边,说:“耆阇崛寺本不接待商队,刚才的僧是此寺的阿阇黎,也不知是他料到什么,还是与商羯罗是熟知,竟愿意让我们借宿。”
  白元这才知道,原来普通的客舍坐落于灵鹫山脚与王舍城北门之间,山间的木屋仅招待王室贵族和僧侣。
  商队里招聘有几位炊事洗衣的女伴们,她们笑着拥着下驴。
  由于女性对金钱的敏感程度远高于男性,所以商羯罗聘请的簿记文书就是一位女子。
  文书抱着几十本褐皮书单独走进一间木屋,剩余的女子分享一间屋。
  清辨摸了摸白元的头,带着她走进靠近石阶的屋,说:“修佛本身就是孤独的,或者说贪恋一切的热情都会消散,不如一开始就不曾拥有。”
  他总是能明显察觉到白元的情绪,看出她内心生长的孤独。
  那几名女子打打闹闹活泼的样子让白元徒增忧伤,自己竟一个好友都没有。
  对于清辨安慰的话语,她点了点头。
  天亮时分,清辨早已不知所踪,白元喝下清水后也悠悠出门。
  门外人声喧哗,倒不是山间支起商铺,而是山脚下传来阵阵叫卖欢笑声,竹林都抵挡不住。
  算算日子,啊,焚魔节到了。
  以往的焚魔节,自己总和父王在白玉佛池边用金藤编上不大不小的稻草人,用宝石磨成的蓝粉红墨画上大黑天护法愤怒像,在夕阳下亲手点燃它。
  兄长这时总会托人寄来只檀木雕像,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寂”字。
  白元气不过禅怛罗从不回家,每次都是重重扔进狰狞彩绘五官的稻草中,火焰劈里啪啦直冲云霄。
  她收起回忆的思绪,正想下山去见识一下民间的焚魔节是什么样时,昨夜的小僧叫住她。
  “白元,你想去看看法场吗?想来,这是今年第一次举办说法辩经,对了清辨也在上面。”
  “阿阇黎,我......”
  白元心里纠结极了,她既想参加焚魔节,同时心中也超级想去见识佛陀曾说法缘场的殊胜。
  “你和我同龄,不必如此生疏,唤我极喜即可。”
  极喜直接牵起白元的手,带她往山上走去,他腰间挂的镂空白底尸林怙主,一下两下打在白元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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