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青州
第六十七章 青州
蓉姬终于到了青州。
城墙高厚,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不断。蓉姬低着头进了城,问了两次路才找到。
不愧是平安客栈的总店,装修和规模都大了不少。门面是三层木楼,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平安客栈”四个金字。门口两侧各挂一串红灯笼,门前的石阶磨得光亮。透过大门能看见里面的柜台和大堂,桌椅整齐,地板干净,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喝茶说话。
蓉姬背着包袱,踏进了门。
大堂很宽敞,能摆下十几张桌子。柜台在进门右手边,是一张深棕色的长案,后面摆着几排架子,上面放着酒坛和茶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柜台边的男子正在招呼客人。他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右手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笑容开朗,说话时带笑,嘴角下方露出两个梨涡。
“客官您有什么尽管吩咐,”他对面前的一个中年商人说,“我家小二出门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您先坐,喝杯茶,我给您泡一壶今年的新茶。”
商人点点头,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男子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茶罐,熟练地抓了一把茶叶放进壶里,提了开水冲进去,盖好壶盖,端着茶壶和杯子送到商人桌上。
他招呼完上一个人,察觉到有人进店,转头向蓉姬,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一下,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随即又恢复常态,笑容重新挂上脸:“娘子住店?”
蓉姬摇摇头。她走到柜台前,从包袱里拿出那封莫璃给的信,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是莫璃推荐我来做工。”
男子伸手接过信,只用右手一只手按住信封的一角,慢慢打开。
蓉姬这才注意到,男子的左手袖子空荡荡的,被折起来,用一枚别针别在肩头的位置,免得晃来晃去。
男人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习惯了只用一只手做事。他低下头,眼睛扫过信纸上的字。
蓉姬站在柜台前,等着他看完。
男子大致看了一眼信,点点头,把信纸折好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他抬起头,看着蓉姬,语气随和:“璃儿说得没错,我这里确实很需要人手。”
他顿了一下:“不过娘子从前可做过相似的活?”
蓉姬摇摇头。
男子思考了一下,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时还是那张笑脸:“无妨。离新店开业应该还有一年,我慢慢教你。”他眼神对上蓉姬,“还没问娘子如何称呼。”
蓉姬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说出全名,想了想:“叫我……芙娘便好。”
莫铖似乎察觉到她的保留,没有追问,只是释然一笑:“哈哈,好,芙娘。你就与他们一样唤我掌柜的便好。”
蓉姬看着他。这人是莫璃的兄长,但瞧着还比她年岁小一些:“嗯,掌柜的。”。
莫铖点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她上了三楼的阁楼。莫铖走到尽头,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这间是给你住。”
“你先歇着,”莫铖继续说,“我就在隔壁,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敲门便是。楼下厨房有热水,想洗了就去打。这几天不必做事,你奔波了几天吧,好好休息就是。”
莫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晚饭我让小二给你端上来,你不用下来。”
然后他关上门,蓉姬将包裹放在桌上,走到床上躺下,渐渐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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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睡便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蓉姬下楼的时候大堂已经坐满了客人。莫铖在柜台后面忙着招呼,看见她只笑着说了一句:“早饭在厨房热着,自己去吃吧。”
她主动想帮忙擦桌子,莫铖拦住了她:“你才来,不着急”。
她帮着店小二给客人端了一次菜,莫铖笑着接过:“你奔波累了这几日歇着吧。”
蓉姬有些坐不住了。她吃住在这里,一件活都不干,像什么话。她不是来当客人的,她是来做工的。
晚上,客栈到了关门时间,蓉姬下楼找到了莫铖。
大堂里的客人都散了,店小二在收拾桌子,把碗筷摞在一起,用抹布擦桌面。
莫铖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他的右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珠子撞击的清脆声噼里啪啦的。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他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数字。他拨完一列,在账册上记下一笔,然后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蓉姬走到柜台前。
莫铖抬头,见是她,微微含笑:“怎么了,芙娘?”
蓉姬咬了咬唇:“掌柜的……明日可否开始教我做事?我这样待着,吃着你的,喝着你的……”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莫铖看着她,听出了她的窘迫:“哈哈,我当是何事。”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右手撑着柜台,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好啊,明日我先教你拨算盘。”
蓉姬抬起头,脸上的窘迫还没有完全退去,但眉头已经松开了。
“拨算盘?”她问。
“对。”莫铖说,“你认字吧?”
蓉姬点头。
“认字就好办。账目不难,加减而已。你先学会拨算盘,再学记账。等新店开业了,你帮我管账。”
蓉姬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转身上楼。她走到楼梯中间,停下来,回头悄悄看了一眼。
莫铖还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低着头专注着,右手的五根指头在算盘珠子上翻飞。他样貌年轻俊朗,却又有着和长相不符的老练与成熟。虽然身体有疾,但是为人却非常阳光开朗。
是个好人。
蓉姬回头继续上楼。
柜台后的莫铖手里一顿,抬头看着蓉姬的背影,迟迟没有继续。
店小二的声音让莫铖清醒了许多:“掌柜的,五日之后我得请个假,我妹妹出嫁。”
算盘的噼啪声继续响起,莫铖微微点头:“去吧,无事。”
店小二将帕子淘洗了一番晾上:“芙娘帮我顶一日,这几日我多教教她。”
听到蓉姬的名字,莫铖手中又停下了。
说到出嫁,瞧着蓉姬似乎也已经婚嫁,只是不知其中何故,也不见她的丈夫,她还要来自己这里做工。是已经和离了吗?
他竟然想知道更多有关蓉姬的事情。真是魔怔了,痴心妄想……
自己废人一个,与谁在一起都是拖累。况且……况且,即使和离了,他也配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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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国、卫国、曙国,三国边境上隔三差五就有小规模的冲突。百姓苦不堪言,军队疲于奔命。但谁也没有能力一口气吃掉另外两家,就这么僵持着,一年又一年。
所以当卫国边境守将传来急报,说芜国国主曹符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快马加鞭到了洛扬,要求面见卫璟时,卫璟的第一反应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但思考再三后,卫璟还是见了这个人。
曹符被引进来的时候,卫璟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公文,并未起身:“曹国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董策站在书房门口,一身玄色便服,银灰色的头发束在冠中。他的身后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了进来。
时隔多年,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再见。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董策与蓉姬的婚宴上。
董策今日并未易容。
卫璟这才看出来人是谁,他快速写下两个字,才放下手中的笔。他的手指按住纸面,指尖动了动,遮住了两个字的下面部分,只剩一个“草”头,一个“竹”头。
曹符。董策。
卫璟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哈哈,我说怎么好端端冒出个曹符,原是换汤不换药啊。”
董策站在门口,身形笔直:“司徒大人,哦不……卫国主。”
卫璟觉得疑惑:“你敢这样来,不怕我……”意思很明显,这里是他的地盘,董策站在他的书房里,门外都是他的侍卫。他只要喊一声,就能把这个人拿下。
董策慢悠悠开口:“你卫璟是何人,天下人比我更清楚。我若是伤了半分毫毛走出你这里,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他不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堂堂卫国国主,趁着会面之机,扣押甚至杀害前来商议和平的邻国国主?”他摇了摇头,“你丢不起这个人。”
卫璟的嘴角抽了一下。
董策走到书案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府里一样,抬手理了理袖口:“不过……我今日来不是与你嘴个高低的。”
卫璟看着他,等他继续说:“那是……?”
董策的手指在案上不快不慢地敲着:“蓉姬到了你的境内。”
卫璟震惊,他脖子猛地一僵,眼睛瞪大,瞳孔骤缩。他的手原本交叉在腹前,听到这话,两只手分开,双手抓住了书案的边沿,身体前倾:“什么?!”
他原本以为董策可能是来谈合作的,也许是商议一起攻打曙国。三国之中,曙国吕泰的兵力最强,地势最险,两家联手先灭曙国,再从长计议,这是合情合理的打算。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如何跟董策谈条件,要让出哪几座城池,要换取什么利益。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董策说的是蓉姬。
董策看见他震惊的表情,冷笑了一声:“哼,没想到吧,她竟一直在芜国。我前几日偶然寻得了她,让她跑了。我的人在芜国寻不见她,她应当是走了最近的边境进了卫国。”
卫璟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微哑:“她过得如何?”
董策的冷笑更深了,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眼尾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刻薄的意味:“与一山村莽夫成了婚,能过得有多好?还要靠着她绣帕子补贴生活。”
卫璟的手在袖子里捏成了拳头:“她过成这样也不愿回来找我么……”
董策趁机落井下石,表现得一副闲适的模样,然后轻笑一声,是明显的幸灾乐祸:“呵。我原以为她离开我是想回到你身边。没想到啊……”
卫璟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董策:“你今日来不会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吧?”
董策收起了笑容,看着卫璟:“自然不是。她既进入你的境内,我需要你让我的人马入境继续追踪。他们追了几日,已经有了线索,应当马上就追上了。”
卫璟沉默了一会儿:“这倒是没问题。只是寻得了她后呢?”
董策脱口而出:“寻得了再议。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她抓住。那男人在她心里的分量可不轻!她嘴里夫君长夫君短,可不是叫的你我。”
卫璟半信半疑。他若放开边境让他的人进来追捕,追到了之后呢?他会把人带走吗?还是会在卫国的地盘上动手强硬破关出境?
董策直截了当,似乎是为了给卫璟吃一颗定心丸:“在你境内,我能如何?就是闹翻天也起不了什么风浪。”
卫璟想着他那些追兵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便点了点头:“好。”
他叫来了侍从,当场写了一道手令,盖上国主之印,递给董策。
手令上写着:芜国友军入境追逃,沿途关卡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董策拿了允许,飞速与等在边境线上的人马会和,手令一到,就立刻入了境。他们穿着常服,扮作商队,分作几路,沿着蓉姬可能经过的路线搜索。
一行人正入青州。